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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顾夜寒的抉择(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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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泰格尔机场。清晨六点零七分,lh729航班准点降落。顾夜寒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穿过廊桥,柏林冬日的寒气透过玻璃幕墙渗进来,让他下意识地拉紧了风衣领口。他没托运行李。这次来柏林,他只带了最基本的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个加密硬盘——里面装着过去三个月他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关于父亲,关于二十二年前那个夏天,关于林见星的父亲林建国。机场大厅里人群稀疏。这个时间抵达的航班不多,接机的人群零散地站在出口处,举着牌子或低头看手机。顾夜寒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会来柏林,连苏沐白都不知道。他只是在上飞机前给亚历克斯发了条加密信息:“到柏林后联系你,安排和林见星见面。”但亚历克斯还没回复。顾夜寒走到抵达大厅的咖啡角,要了杯黑咖啡。咖啡因涌入血液的瞬间,他感到一丝清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他已经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在上海的最后一夜,他是在集团总部的档案室里度过的。---十二小时前,上海,顾氏集团大厦。深夜十一点,大厦里只剩下安保和少数加班的员工。顾夜寒刷了权限卡,走进位于三十二层的集团档案中心。这里是顾氏四十年的历史沉淀之地,从最早的游戏厅营业执照复印件,到后来每笔重大投资的决策记录,全都按年份整齐归档。他要找的是2003-2004年的文件。关于“振东国际”,关于浦东那个出事的工地,关于……龙腾战队的第一次世界赛之旅。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在顾氏工作了二十八年。她看到顾夜寒时愣了一下:“顾总?这么晚了……”“陈姐,帮我调一下2003年振东国际的所有项目档案,还有集团当年对电竞业务的投资记录。”顾夜寒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陈姐犹豫了一下:“这些档案……需要董事长权限。”“我有。”顾夜寒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授权码——那是上周他从父亲办公室的电脑里弄到的。父亲去新加坡参加亚太经济论坛,要三天后才回来。这三天,是顾夜寒最后的机会。陈姐看着授权码,又看看顾夜寒,眼神复杂。她在顾氏这么多年,见过顾振东年轻时的雷厉风行,也看着顾夜寒从小长大。她知道这对父子之间最近不对劲——公司里早有传言,说顾夜寒在暗中调查一些“旧事”。“顾总,”陈姐压低声音,“有些东西……也许不知道比较好。”顾夜寒看着她:“陈姐,你在我爸身边工作了多少年?”“二十二年。”陈姐说,“从2002年开始,我是董事长的行政秘书之一。”“那2003年的事,你应该知道一些。”顾夜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姐心上。陈姐的脸色变了变。她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微微颤抖。“陈姐,”顾夜寒走近一步,“我父亲当年……是怎么处理那个工地事故的?”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顶灯的光线苍白冰冷,在金属档案柜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姐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个年轻人……姓林,对不对?”她声音沙哑。顾夜寒的心脏猛地一缩:“你记得?”“怎么不记得。”陈姐苦笑,“二十五岁,和当时的你父亲差不多大。游戏打得好,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很有礼貌。出事前两天,他还来公司送过材料,我给他倒过一杯水。”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陆家嘴的璀璨灯火。2003年,这里还没有这么多摩天大楼,东方明珠是唯一的地标。而顾振东,还只是个三十出头、野心勃勃的年轻人。“那时候董事长刚拿到龙腾战队的投资权,整个集团的重心都在那场世界赛上。”陈姐慢慢说,“你知道那场比赛对当时的顾氏意味着什么吗?赢了,顾氏就能从一个小游戏公司,一举成为行业标杆。输了……”“输了会怎样?”“输了,银行会抽贷,投资方会撤资,顾氏可能就没了。”陈姐转过头,看着顾夜寒,“所以你父亲把一切都押上去了。他不能输。”顾夜寒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那个工地事故,发生在世界赛开赛前一周。”陈姐继续说,“按正常流程,要停工调查,至少要半个月。但那时候振东国际正在赶一个政府项目的工期,如果停工,违约金是天文数字。而且……工地上死了人,媒体会报道,舆论会发酵,连带着顾氏和龙腾战队都会受影响。”“所以他压下去了。”顾夜寒说,声音干涩。陈姐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回档案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最里面的一排柜子。那些柜子比其他的更旧,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划痕。“这是2003-2005年的敏感档案。”她说,“只有董事长和极少数人有权限查看。你父亲交代过,除非他亲自授权,否则任何人不能动。”,!她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牛皮纸封面,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振东国际-浦东项目-2003”。“你看完就明白了。”陈姐把文件夹递给顾夜寒,手在颤抖,“但顾总,我要提醒你——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顾夜寒接过文件夹。很重,像承载着一个人的生命重量。他找了个空工位坐下,打开台灯。文件夹里的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从项目立项书到事故报告,再到后续的“处理记录”。第一份是事故现场的照片。顾夜寒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照片是黑白的,但依然能看清工地上的狼藉,塔吊扭曲的钢铁骨架,还有……地上那一滩深色的污迹。那是林见星父亲的血。二十二年前。顾夜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事故报告写得很简单:“塔吊操作员违规操作,导致吊臂坠落,一名现场巡查人员不幸身亡。”结论是“意外事故”,责任人是那个操作员——一个叫张伟的农民工。但后面的文件开始不对劲。有一份内部会议纪要,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第三天。参会人员:顾振东、王建(当时的项目经理)、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名字。纪要上写着:“尽快完成善后工作,避免影响龙腾战队世界赛期间的舆论环境。”“善后工作”包括:给家属赔偿金(金额远高于法定标准),要求家属签署保密协议,安排操作员张伟“回老家”(后面有备注:已支付封口费并安排工作),以及……“清理现场所有可能引起质疑的痕迹”。还有一份文件,是顾振东亲笔签名的指令:“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提。”顾夜寒一页页翻着,手指越来越冷。他看到王建提交的报销单——事故发生后一周,王建“宴请”了当地安监部门的几个人,费用高达五万,这在2003年是个惊人的数字。宴请理由是“维护关系”。看到银行流水——从顾振东的个人账户,分三次向一个陌生账户转账,总额八十万。转账备注是“项目补偿”。看到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潦草,是王建写给顾振东的:“林建国家属已签字,不会追究。张伟那边也安排好了,他全家都去了西部,不会再回上海。媒体那边打过招呼,不会有报道。”最后一份文件,让顾夜寒浑身冰冷。那是一份2004年初的集团内部审计报告,其中提到振东国际的浦东项目“存在账目问题”,建议深入调查。但报告后面附了一页批示,顾振东的笔迹:“此项目已结项,无需再查。”批示日期是2004年3月15日。而林建国死于2003年8月7日。七个月时间,一条人命,就这样被“结项”了。顾夜寒合上文件夹,双手撑着额头。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但吐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这是真的。父亲真的做了。为了赢,为了成功,他牺牲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个人的儿子,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还有这个。”陈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顾夜寒抬起头,看见陈姐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是那种老式的翻盖手机,摩托罗拉v3,2004年的流行款。“这是王建当年用的工作手机。”陈姐说,“2010年他‘离职’时,把手机交上来了,说是坏了。但我检查过,还能开机,里面的短信和通话记录都没删。”她按下开机键。等待的时间很长,久到顾夜寒以为真的坏了。然后屏幕亮起,蓝光映着陈姐苍白的脸。手机里只有寥寥几条短信,但每一条都像刀。2003年8月6日,21:47,来自“老板”:“明天现场检查是谁?”王建回复:“林建国,新来的那个巡查员。”“老板”:“他怎么样?”王建:“挺负责的,年轻,有点理想主义,昨天还提了安全建议。”“老板”:“处理一下。世界赛期间不能出任何问题。”王建:“明白。明天安排。”2003年8月7日,07:32,王建发出一条短信:“已安排张伟上塔吊,他会‘失误’。现场会清理干净。”“老板”回复:“做完报告给我。”短信到此为止。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顾夜寒盯着那几行字,盯到眼睛发痛。他知道父亲做事狠,知道顾氏的发家史不干净,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谋杀。不是意外,是谋杀。精心策划的,用一条人命去换一场比赛的胜利,一个公司的崛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顾夜寒问,声音嘶哑。陈姐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这个在顾氏工作了二十二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因为我也有孩子。”她轻声说,“我女儿今年二十五岁,和林建国当年一样大。每次看到她,我就会想起那个年轻人……他本来也该有未来,有家庭,有孩子。”,!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站出来,如果我说出我知道的……但我不敢。董事长对我有恩,我丈夫生病时,是他出的医药费。我女儿出国留学,是他写的推荐信。我欠他的。”“但你良心不安。”顾夜寒说。陈姐点头,泪流满面:“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特别是看到你和小林……你们明明那么要好,明明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就想,如果林建国还活着,看到儿子这么优秀,该多骄傲。”她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推到顾夜寒面前。“这里面是更多的东西。王建这些年用假身份生活的记录,他在海外的账户,他和董事长之间的一些邮件往来……我偷偷备份的。”她说,“顾总,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我看得出来。所以我把这些都给你。”顾夜寒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你接下来要怎么做?”陈姐问。“公开。”顾夜寒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所有证据,全部公开。”陈姐倒抽一口冷气:“那顾氏会……”“会倒。”顾夜寒接上她的话,“股价崩盘,业务停摆,可能破产。我知道。”“你父亲会恨你。”“我知道。”“你自己也会身败名裂。你是顾家的儿子,顾氏的继承人,你揭露自己的父亲……”“我知道。”顾夜寒第三次说,抬起头看着陈姐,“但如果不这样做,我这辈子都无法面对林见星。无法面对我自己。”陈姐沉默了。良久,她叹了口气。“那你需要律师。好的律师,能处理这种跨国案件、媒体关系、还有……家族内部斗争的律师。”“你有推荐吗?”陈姐想了想,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李正言。他是国内顶级的商业犯罪律师,也是少数敢接这种案子的。他父亲李正阳……你也许听说过。”顾夜寒瞳孔一缩:“李正阳?当年龙腾战队的副教练?”“对。李正阳2004年突然辞职,带着全家移民加拿大。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父亲给了他封口费,让他永远消失。”陈姐说,“李正言这些年一直在查他父亲的事,他恨顾家。但他专业,而且……他需要真相。”顾夜寒记下那个号码。离开档案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上海的天空是深紫色,东方露出鱼肚白。顾夜寒站在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父亲一手建造起来的商业帝国。顾氏大厦,陆家嘴第三高楼,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流光溢彩。楼下是父亲投资建造的音乐厅、美术馆、还有以他名字命名的“振东体育馆”。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顾家的痕迹,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财富、权力、还有……罪恶。顾夜寒拿出手机,订了最早一班飞柏林的机票。然后他给苏沐白发信息:“我找到证据了。全部。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会摧毁顾氏的事。如果你要退出,现在告诉我,我理解。”苏沐白秒回:“发什么神经。位置?”“柏林。”“我联系人接应你。另外,林见星也在柏林,他昨天见了洪堡大学的穆勒教授,拿到了更多证据。你要和他见面吗?”顾夜寒盯着那句话,心脏狂跳。“要。”他回复,“安排吧。”---现在,柏林机场。咖啡喝完了,顾夜寒看了眼手机。亚历克斯终于回复了:“今天下午三点,柏林中央火车站,一号站台的咖啡店。林见星会来。”还有七个小时。顾夜寒拖着箱子走出机场,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大叔,热情地问他要不要推荐酒店。顾夜寒报了个地址——苏沐白给他订的公寓,在米特区,离洪堡大学不远。路上,他给李正言律师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冷静的男声:“你好,李正言。”“李律师,我是顾夜寒。陈姐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那边沉默了两秒。“顾夜寒。顾振东的儿子。”“对。”“你知道你父亲对我父亲做了什么吗?”“我知道。”“那你还敢找我?”李正言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不怕我把你也送进去?”“如果你有证据,随时可以。”顾夜寒说,“但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求情。是为了合作——把我父亲送进去。”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李正言似乎站了起来。“你认真的?”“我手上有2003年事故的所有原始文件,包括你父亲可能都不知道的细节。”顾夜寒说,“还有王建这些年的行踪,他在海外的资产,他和顾振东之间的资金往来。足够立案,足够定罪。”李正言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做?”“两个方向。”顾夜寒说,语气专业得像在谈生意,“第一,法律途径。在中国和德国同时起诉,罪名是故意杀人、伪造证据、行贿、跨国洗钱。第二,舆论途径。在世界赛期间,通过全球媒体曝光,施加压力。”,!“世界赛?”李正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打算在什么时候公开?”“小组赛结束后,八强赛开始前。”顾夜寒说,“那时候关注度最高,而且……林见星也会在赛场上。”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颤了一下。李正言听出来了。“为了他,对吗?”律师问,语气复杂。“为了真相。”顾夜寒纠正,但停顿了一下,又说,“也为了他。”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李正言说:“我需要看到证据。原件,或者可靠的数字副本。另外,我需要你签署一份授权书——授权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处理所有相关法律事务。这意味着,一旦开始,你就不能反悔。你父亲会动用一切资源反击,包括毁掉你。”“我不在乎。”顾夜寒说。“你会在乎的。”李正言的声音严肃起来,“顾夜寒,我处理过很多家族内斗的案件。亲生父子反目成仇,比任何商业战争都残酷。他会说你疯了,会说证据是伪造的,会说你是为了夺权。你的名声、你的事业、你在电竞圈的一切,都可能被摧毁。甚至……你可能面临人身威胁。”“我知道。”“你真的知道吗?”李正言加重语气,“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太多,差点‘被自杀’。你父亲不是心慈手软的人。”顾夜寒望向车窗外。柏林冬日的街道萧索,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白的天空。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表情淡漠。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离上海八千公里,离他熟悉的一切都很远。但林见星在这里。那个被他伤害过、辜负过、却依然爱着的人,在这里。“李律师,”顾夜寒说,“你相信人有第二次机会吗?”“法律上不信。但人性上……也许。”“那我只要人性上的那点‘也许’就够了。”顾夜寒说,“下午我会把证据发给你。授权书我现在就可以签电子版。”李正言又沉默了一会儿。“好。”他终于说,“但我有个条件。”“什么?”“我要见林见星。我需要听他的说法,需要知道他想要什么结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顾夜寒。这是两条人命——他父亲的和你的——还有你们两个人的未来。”顾夜寒闭上眼睛。“我下午要和他见面。如果你能赶到柏林……”“我在巴黎,下午三点到柏林。”李正言说,“地址发我。”挂了电话,出租车也到了目的地。顾夜寒付钱下车,拖着箱子走进一栋老式公寓楼。苏沐白订的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他只能提着箱子上楼。楼梯间很安静,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壁纸,木制楼梯吱呀作响。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上海的老房子——父亲发家前,他们住的那种石库门弄堂,楼梯也是这样窄,这样响。那时候父亲还会背他上楼,会给他讲游戏里的故事,会陪他打红白机到深夜。是什么改变了?是钱?是权力?是成功带来的贪婪和疯狂?还是人性本就如此,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善恶的边界会变得模糊,直到彻底消失?顾夜寒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会背他上楼的父亲,和那个下令杀人的父亲,是同一个人。人性复杂得可怕。公寓很小,但干净。一室一厅,简单的家具,厨房里备了基本的食物。顾夜寒放下箱子,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加密网络。他先把所有证据打包,分三个副本加密存储:一份发给李正言,一份发给苏沐白备份,还有一份……他犹豫了一下,发给了林见星的加密邮箱。附言只有一句话:“这是全部。你先看,下午见面谈。”然后他打开新闻网站,搜索“phoenix战队柏林”。果然,电竞媒体都在报道phoenix抵达柏林备战世界赛的消息。有林见星在机场的照片——他穿着队服外套,戴着口罩,但眼神锐利,比一年前更瘦,也更……坚硬。还有一张照片,是林见星在柏林的训练室。他坐在电脑前,侧脸对着镜头,专注地盯着屏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顾夜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碰碰屏幕上的脸,但又不敢。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他洗了个澡,试图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文件、照片、短信。还有林见星的眼睛——去年在上海的雨夜里,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愤怒和破碎的信任。他伤害了他。用最愚蠢的方式,自以为是的“保护”,其实只是懦弱。如果他早一点站出来,如果他在林见星最需要的时候选择相信而不是逃避,如果他们一起面对……现在会怎样?但没有如果。只有现在。顾夜寒坐起来,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是他和林见星第一次夺冠后的庆功宴,两个人都喝多了,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傻笑。林见星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多简单啊。赢了比赛就是全世界。爱一个人就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复杂了。父亲的阴影,家族的秘密,利益的纠葛,还有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们的真相。但也许……复杂之后,还能回归简单。如果他能偿还。如果能重新开始。如果林见星还愿意给他机会。---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柏林中央火车站。顾夜寒提前到了。他站在一号站台的咖啡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柏林中央火车站是全欧洲最大的火车站,玻璃穹顶下,人流如织,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世界的缩影。他点了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整个站台,也能看到入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出汗。三年了。从林见星离开星耀,他们已经三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一年前在上海那次不欢而散,几乎撕碎了最后一点可能。现在,他要怎么开口?说“对不起”太轻。说“我爱你”太重。说“我查清了真相”……那是他该做的,不是功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五十五分,站台广播响起,一列从汉堡开来的火车进站。人群涌出,又涌进。顾夜寒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然后他看到了。林见星从三号车厢走出来,穿着黑色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戴着那顶他熟悉的灰色针织帽——那是顾夜寒有一年圣诞节送他的,帽檐上有个小小的星形图案。他也瘦了。侧脸的线条更分明,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一个人,没带队友,也没带亚历克斯。他就那样走出来,站在站台上,目光扫视周围。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咖啡店窗口。隔着玻璃,隔着人群,隔着三年的时光和一场生死真相。他们的目光相遇了。顾夜寒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林见星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有痛苦,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期待。然后林见星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穿过人群,穿过喧嚣,穿过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顾夜寒站起身。门开了,林见星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冬日的寒气,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是当年他们在基地用的那种牌子。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咖啡店的音乐在响,是一首德语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深情。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咖啡机的蒸汽声。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你来了。”顾夜寒先开口,声音干涩。林见星点点头。他摘掉帽子,头发有点乱,额前一缕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我收到你发的文件了。”林见星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还没看完。”“你可以慢慢看。”顾夜寒说,“所有东西都在里面。原件我也带来了,在公寓。”林见星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要剖开他的心脏,看看里面是真情还是假意。“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问。“因为我现在才敢。”顾夜寒诚实地说,“以前我害怕——害怕失去父亲,失去家庭,失去顾氏的一切。但现在我知道,如果不拿出来,我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比如你。”顾夜寒说,声音在颤抖,“比如我的良心。比如……做人的资格。”林见星的眼眶红了。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站台上,又一列火车进站,人群涌动。“顾夜寒,”林见星说,依然看着窗外,“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知道一部分。冰岛很冷,训练很苦,语言不通,队友都是外国人……你从网吧队打起,一路打到世界赛。”顾夜寒说,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我看了你每一场比赛。输的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赢的时候,我想给你发信息。但我没有资格。”“你当然没有。”林见星转回头,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掉下来,“你选择站在你父亲那边的时候,就失去资格了。”“我没有站在他那边。”顾夜寒上前一步,急切地说,“我只是……太懦弱了。我以为把他送走,把你推开,就能保护你。但我错了。那只是把伤害延迟,而且让伤害变得更深。”林见星笑了,笑容苦涩:“你知道吗?我宁愿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哪怕是‘我父亲杀了你父亲,我们完了’,都比那个伪造的意向书好。那个意向书……它让我觉得,我认识的那个顾夜寒,我爱的那个顾夜寒,根本不存在。他只是个幻觉,一场梦。”“不是梦。”顾夜寒的声音哽咽了,“星星,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假过。我只是……用错了方式。”“用错了方式。”林见星重复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用错了方式’,我差点死了?”,!顾夜寒如遭雷击。“什么?”“在冰岛的第一个月。”林见星抹了把眼泪,语气平静得可怕,“零下二十度,我租的房子暖气坏了,发烧到四十度。那时候我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反正没人爱我,没人要我。是房东老太太发现了我,送我去医院。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就想——我不能死。我要活着,要查出真相,要让你和你父亲付出代价。”顾夜寒浑身冰冷。他想伸手碰林见星,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他没有资格。“对不起。”他说,声音破碎,“对不起,星星,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林见星问,但语气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如果对不起能让时间倒流,能让我爸爸活过来,能让我们回到三年前……那我可以说一万遍对不起。”顾夜寒说不出话。眼泪滚下来,烫得吓人。两个男人,在柏林火车站的咖啡店里,相对流泪。周围的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们不在乎。“但我爸爸不希望我活在仇恨里。”林见星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梦见了他。他说,不要被仇恨吞噬,要好好活着。”顾夜寒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林见星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所以我想了很久。”林见星继续说,“我要真相,要公正,要犯错的人付出代价。但我不想要复仇了。复仇会毁了我,也会毁了你。而我爸爸……他一定不希望看到那样。”希望。顾夜寒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那……你想要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想要法律审判顾振东。”林见星说,语气坚定,“我想要所有证据公开,让全世界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要我父亲的名字被记住,不是作为一个‘意外死亡’的工人,而是作为一个被谋杀的职业选手,一个被剥夺了未来的人。”“然后呢?”顾夜寒问,“之后呢?”林见星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慢慢说,“我想好好打比赛。想拿世界冠军。想……试着重新生活。”他看向顾夜寒,眼神清澈而悲伤。“但这和你没关系,顾夜寒。这是我的路,我要一个人走。”顾夜寒的心沉下去。“但我可以陪你走。”他说,几乎是乞求,“我可以帮你,可以支持你,可以……赎罪。”“赎罪不是陪伴。”林见星摇头,“赎罪是做你该做的事——把证据交给警方,配合调查,在法庭上作证。哪怕那意味着你要亲手把你父亲送进监狱。”顾夜寒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个画面:法庭上,他站在证人席,父亲站在被告席。父子对视,父亲眼里的愤怒、失望、还有……恨。那是他从小崇拜的父亲。那个教他打游戏、送他上学、在他生病时守了一夜的父亲。也是那个下令杀人的父亲。“我会的。”顾夜寒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作证。所有证据,我都会提交。如果需要我在法庭上指认他……我会。”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但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就像背了二十三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林见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丝心疼。“你会失去一切。”林见星轻声说。“我已经失去了。”顾夜寒苦笑,“从三年前我选择隐瞒开始,我就失去一切了。现在只是……接受现实。”两人又陷入沉默。咖啡店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国男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径直走向他们的桌子。“顾夜寒先生?林见星先生?”男人用中文问,声音低沉,“我是李正言。”顾夜寒起身和他握手。林见星也站起来,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李律师是我找的。”顾夜寒向林见星解释,“他是商业犯罪方面的专家,而且……他父亲当年也牵扯其中。”李正言点头:“我父亲李正阳,是2003年龙腾战队的副教练。他在事故发生后不久就移民了,因为顾振东给了他一笔封口费。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他在桌边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李正言调出一份文件,“根据顾先生提供的证据,以及我这些年收集的资料,我们可以在中国和德国同时对顾振东提起刑事诉讼。罪名包括故意杀人罪(教唆)、行贿罪、伪造证据罪、还有跨国洗钱罪。”“在德国?”林见星问。“对。”李正言点头,“因为部分证据是在德国获取的,而且王建现在人在柏林。我已经联系了柏林警方经济犯罪调查科的朋友,他们同意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协助调查。”顾夜寒感到一阵眩晕。事情真的在推进了,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需要我做什么?”他问。“三件事。”李正言竖起手指,“第一,签署正式授权书,委托我全权代理。第二,配合警方调查,包括提供所有电子证据原件。第三……”他看向顾夜寒,眼神严肃,“在必要的时候,出庭作证。包括指认你父亲和王建之间的通信、资金往来,以及你个人了解的所有情况。”顾夜寒点头:“我都同意。”“你想清楚。”李正言强调,“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你父亲会动用一切资源反击。他会说你是为了夺权,会说证据是伪造的,会毁掉你的名誉。甚至可能……威胁你。”“我知道。”顾夜寒说,“但我不在乎了。”李正言看向林见星:“林先生,你的诉求是什么?”林见星想了想:“我要真相公开。要在世界赛的舞台上,让全世界知道我父亲是谁,他是怎么死的。我要顾振东受到法律制裁。我要……我父亲的名字被记住。”“世界赛期间公开,会造成很大的舆论压力。”李正言说,“但这也是双刃剑——关注度高,能推动调查,但也可能让事情失控。你确定吗?”“我确定。”林见星说,“我爸爸是职业选手,他本该站在世界赛的舞台上。现在他儿子站在这里,应该让世界知道,他是为什么不能来。”李正言点头,在平板上记录。“好。那我们的时间表是:今天,顾先生签署授权书,我把证据提交给柏林警方。明天,警方会找王建问话——他今天早上到的柏林,住在万豪酒店。同时,我会联系中国警方,启动跨境协作。”“王建会开口吗?”林见星问。“他儿子在伦敦。”李正言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家人的安全比自己的自由更重要。”顾夜寒明白了。这是威胁,但也是现实。“世界赛小组赛还有一周开始。”李正言继续说,“我们可以在小组赛期间收集更多证据,然后在八强赛开始前——也就是两周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全球同步公开。届时,中国和德国警方应该都已经立案,舆论压力会迫使案件快速推进。”两周。顾夜寒算着时间。两周后,世界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他和林见星可能都会在赛场上,也可能……其中一人已经出局。但无论如何,真相都会大白。“我有一个要求。”林见星忽然说。“请讲。”“在真相公开之前,不要影响比赛。”林见星说,“phoenix和星耀,都要全力以赴。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让这件事成为借口。”李正言看向顾夜寒:“这需要顾先生的配合。你父亲一旦知道你在调查,可能会用比赛来施压。”“他不会知道。”顾夜寒说,“至少,在证据提交给警方之前不会。之后……就算他知道,也来不及了。”“好。”李正言合上平板,“那我们现在就签授权书。”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全是德文和中文双语。顾夜寒仔细阅读——文件授权李正言作为他的代理律师,处理所有与顾振东案相关的法律事务,包括但不限于证据提交、警方交涉、媒体沟通等。签名栏是空白的。顾夜寒拿起笔,手在微微颤抖。这一笔签下去,他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他会成为顾家的叛徒,成为亲手把父亲送进监狱的儿子。他会失去继承权,失去家族的支持,甚至可能……失去父亲的爱。但他会得到什么?公正。还有……也许,只是也许,林见星的原谅。顾夜寒看向林见星。林见星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不再有恨。“签吧。”林见星轻声说,“做你该做的事。”顾夜寒深吸一口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场告别,也像一场开始。签完字,李正言收起文件,站起身:“我现在就去警局。保持联系,不要轻举妄动。”他匆匆离开,留下顾夜寒和林见星。咖啡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柏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下午三点多,天空已经染上暮色。站台的灯陆续亮起,暖黄的光映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林见星问,语气平静了许多。“回公寓,整理剩下的资料。”顾夜寒说,“然后……训练。世界赛要开始了,星耀的目标是冠军。你们的也是吧?”林见星点头:“phoenix是外卡赛区冠军,没人看好我们。但我想赢。”“你会赢的。”顾夜寒说,“你一直都很强。”“你也是。”林见星说,顿了顿,“但我们不会在同一个队伍了。”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顾夜寒心里。“我知道。”他苦笑,“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个赛场。”林见星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小组赛,我们可能会分到同一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如果分到了呢?”“那就好好打。”林见星转过头,眼神坚定,“用尽全力,像以前我们一起训练时那样。不要放水,不要留情。那是竞技精神,也是……对我爸爸的尊重。”顾夜寒点头:“我答应你。”两人又陷入沉默。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但还有很多没说的,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我要走了。”林见星站起来,“战队晚上有训练赛。”“我送你。”顾夜寒也站起来。“不用。”林见星说,但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地铁站。”顾夜寒的心跳快了一拍。“好。”他们走出咖啡店,融入站台的人群。下班高峰开始了,人流更加密集,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是并排走着。穿过站台,走下楼梯,来到地铁层。柏林的地铁站很旧,墙壁上贴满了涂鸦和海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咖啡香混合的味道。“我坐u2线。”林见星在一个站台前停下。“我坐u6。”顾夜寒说,指向另一个方向。两个人站在岔路口,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往左,是林见星的路——回战队,训练,备战世界赛,一个人走接下来的路。往右,是顾夜寒的路——回公寓,整理证据,准备把父亲送进监狱,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但也许……两条路最终会交汇。在真相大白之后。在比赛结束之后。在伤痛愈合之后。“顾夜寒。”林见星忽然叫他。“嗯?”“谢谢你。”林见星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选择真相,选择公正。这很难,我知道。”顾夜寒的眼眶又热了。“我不配你的感谢。”他说,“这是我欠你的。”“不。”林见星摇头,“你不欠我什么了。从你签下那份授权书开始,我们两清了。”两清。这个词应该让顾夜寒解脱,但他只觉得更痛。他不想要两清。他想要重新开始。“星星,”他鼓起勇气,“如果……如果一切结束之后,我还能……”“别说了。”林见星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先做该做的事。打完比赛,让真相大白。然后……再说然后。”然后。那是一个充满可能的词。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人群涌出。“我走了。”林见星说,走向车门。“星星。”顾夜寒叫住他。林见星回头。“比赛加油。”顾夜寒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这四个字。林见星看着他,眼神柔软了一瞬。“你也是。”他转身上车。车门关闭,地铁驶离站台,消失在隧道深处。顾夜寒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站台的灯光苍白冰冷,人群来了又走,像潮水冲刷沙滩。他感觉自己像沙滩上的一块石头,被潮水打磨,被时间风化,但依然坚硬地存在。手机震动,是李正言的消息:“已提交警方。王建被传唤了。风暴开始了。”顾夜寒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柏林冬日的空气冷冽刺肺,但让人清醒。风暴开始了。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哪怕代价是摧毁顾氏的部分根基,哪怕代价是失去父亲,哪怕代价是身败名裂。为了公正。为了林建国。也为了……那个他深爱着、伤害过、还想用余生去弥补的人。顾夜寒转身走向另一个站台。他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不会逃了。:()星耀之恋: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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