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第2页)
这种无比的愤怒自然也燃烧起他猛烈的战斗热情,因为他看见先前在寒夜中缩瑟着做梦的小粉红花,现在是化作屹立在风沙中的粗暴的,流血的魂灵了;他先前曾经怀疑过世界上的青年已经衰老了吗,现在他明白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而且终于粗暴了。为了“三一八”这次屠杀,他写过许多文章,收在《野草》中间的《淡淡的血痕中》,就是一篇。在这篇文章中,他怎样喊出了使怯弱的屠杀者失魂落魄的声音:“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这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艺术家的声音,一个大无畏的战士的声音。在这里,我们谁又能想象鲁迅先生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呢?
在《野草》中间最被人们所熟记的,是那篇《这样的战士》,这确是最能代表当时鲁迅先生的生活思想与情感的。有人说《墓碣文》应该是《野草》最好的自序,那么我以为《这样的战士》应该是《野草》最好的自跋。“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这战士就是鲁迅先生自己。他“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投枪。”
他所用的战术是这样:不管敌人“对他一式点头”,“但他举起了投枪”;不管敌人“同声立了誓来讲说,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但他举起了投枪”;不管“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但他举起了投枪”;不管“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的旗帜,各样的外套……”“但他举起了投枪”;不管“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不管“谁也不闻战叫:太平。太平……”“但他举起了投枪!”“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多么骄傲,多么妩媚的一个战士的姿影呵!
而这就是鲁迅先生半生艰苦肉搏中所发明的独特战术——韧性的、牛皮糖一样的战术,只有这样的战术才能对付这些藏在绣有各色各样好名色的旗帜和外套之中的敌人。
所谓“鲁迅精神”,也就是这个。
而在这里,鲁迅先生也最分明地揭露了使这民族衰弱的敌人的真面目,以及他们所使用的阴毒战术和武器,这就是绣在旗帜和外套上的各种名号,而其中却是无物。
就是他们,在暗暗地使人类流血,而不敢使血色永远秾艳,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们永远记得,也就是他们,使五千年来的古老民族长期的宛转、呻吟,以至于麻痹,而不得翻身。
而他,举起了投枪,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个昏睡的古老民族的苏醒是不容易的,尤其是那些长期被毒害着被麻痹着的奴隶的灵魂,要觉醒过来是极其痛苦的,这是一种最剧烈的**,一种希望与绝望的挣扎,一种悲痛与欣悦的搏斗。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正是在这类**的苦痛中间,而这种苦痛正反映在这个最洞悉自己民族的艺术家身上,他“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淡淡的血痕中》),因而他才能有那种大悲痛、大愤怒、大勇敢、大希望,才有那种坚韧不拔的肉薄精神。在《野草》中间我们感受的那种愤怒,绝望,悲痛,与其说是鲁迅先生个人的愤怒与悲痛,毋宁说是历史的愤怒与悲痛。这些灿烂的火花与其说是从鲁迅先生个人的思想情感中间迸发出来的,毋宁说是从历史矛盾的斗争中迸发出来。《野草》使我们看到了中国从麻木到苏醒过程中那种**的状态。
鲁迅先生不是什么主义者,他的思想是从血淋淋的历史现实中间搏斗出来,锻炼出来的。他并无别的特点,只是永远和历史的发展紧紧结合着,永远和人民的心紧紧拥抱着,因而他才能最真切的听到历史的声音,最真切的感到历史和人民的痛苦。在他写《野草》以及这以前的期间,他的思想基础虽然和后来是一致的,但是由于历史的限制,他那时的思想还没有越出进化论的阶段,他还不曾明确认识促进这个社会进化的革命动力。因此当历史更前进、民族危机更迫切、现实矛盾更尖锐化的时候,在他自己思想上也引起一种从原来阶段向更高阶段跃进的强烈要求,这是需要经过一番痛苦的搏斗的。《野草》的写作正在这个时期,所以他所表现的情感较任何时期更加激越,但是经过这个苦闷的搏斗,他的思想终于突入到一个更高的阶段,这就是显示在他一九二七年以后的作品中间的更彻底的思想。
(首发于《国文杂志》月刊,重庆,第三卷,第四期,25─31页,1945年9月10日)
鲁迅早期散文诗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是鲁迅创作最早的一组散文诗,是《野草》的雏形,呈现了鲁迅对中国新诗的探索历程。鲁迅以“神飞”为笔名,1919年8月19日起陆续在孙伏园开创的《国民公报》上的“新文艺”栏目上发表,这组散文诗在当时没有引起重视,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才被学人发现。)
序
水村的夏夜,摇着大芭蕉扇,在大树下乘凉,是一件极舒服的事。
男女都谈些闲天,说些故事。孩子是唱歌的唱歌,猜谜的猜谜。
只有陶老头子,天天独自坐着。因为他一世没有进过城,见识有限,无天可谈。而且眼花耳聋,问七答八,说三话四,很有点讨厌,所以没人理他。
他却时常闭着眼,自己说些什么。仔细听去,虽然昏话多,偶然之间,却也有几句略有意思的段落的。
夜深了,乘凉的都散了。我回家点上灯,还不想睡,便将听得的话写了下来,再看一回,却又毫无意思了。
其实陶老头子这等人,那里真会有好话呢,不过既然写出,姑且留下罢了。
留下又怎样呢?这是连我也答复不来。
中华民国八年八月八日灯下记。
火的冰
流动的火,是熔化的珊瑚么?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要烫手。
遇着说不出的冷,火便结了冰了。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也还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便要火烫一般的冰手。
火,火的冰,人们没奈何他,他自己也苦么?
唉,火的冰。
唉,唉,火的冰的人!
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