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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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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摔在地上的钝重的声音同着地面的震动,使我突然清醒,前额上感着芦席的条纹。但那芦席就被掀去了,又立刻感着日光的灼热。还听得有人说——

“怎么要死在这里?……”

这声音离我很近,他正弯着腰罢。但人应该死在那里呢?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现在才知道并不然,也很不容易适合人们的公意。可惜我久没了纸笔;即有也不能写,而且即使写了也没有地方发表了。[评6]只好就这样地抛开。

有人来抬我,也不知道是谁。听到刀鞘声,还有巡警在这里罢,在我所不应该“死在这里”的这里。我被翻了几个转身,便觉得向上一举,又往下一沉;又听到盖了盖,钉着钉。但是,奇怪,只钉了两个。难道这里的棺材钉,是只钉两个的么?

我想:这回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真是完全失败,呜乎哀哉了!……

“气闷!……”我又想。

然而我其实却比先前已经宁静得多,虽然知不清埋了没有。在手背上触到草席的条纹,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道是谁给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子们!我背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蹙了,他们不给我拉平,现在抵得我很不耐。你们以为死人无知,做事就这样地草率么?哈哈!

我的身体似乎比活的时候要重得多,所以压着衣皱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以习惯的;或者就要腐烂,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麻烦。此刻还不如静静地静着想。

“您好?您死了么?”

是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睁眼看时,却是勃古斋旧书铺跑外的小伙计。不见约有二十多年了,倒还是那一副老样子。我又看看六面的壁,

集评

[评6]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较为尖刻的,说话有时也不留情面。但我又知道人们怎样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良敦厚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无笔的弱者不得喘息。倘使我没有这笔,也就是被欺侮到赴诉无门的一个;我觉悟了,所以要常用尤其是用于使麒麟皮下露出马脚。——鲁迅《华盖集续编·我还不能“带住”》委实太毛糙,简直毫没有加过一点修刮,锯绒还是毛毵毵[注2]的。

鲁迅使用过的笔,现藏于上海鲁迅纪念馆

“那不碍事,那不要紧。”他说,一面打开深蓝色布的包裹来,“这是明板《公羊传》,嘉靖黑口本[注3],给您送来了。您留下罢。这是……。”

“你!”我诧异地看定他的眼睛,说,“你莫非真正胡涂了?你看我这模样,还要看什么明板?……”

“那可以看,那不碍事。”

我即刻闭上眼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马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忽而,有一种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时,许多梦也都做在眼前了。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评7]……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然而终于也没有眼泪流下;只看见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闪,我于是坐了起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集评

[评7]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鲁迅《且介亭杂文末编·死》

注释

[注2]音sān,毛长的样子。

[注3]古代线装书书页中间折叠的缝隙叫“口”,有黑线的叫“黑口”,宋、元、明初刊本中黑口本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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