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歌上的交往(第1页)
李白与杜甫在诗歌上的交往
李白和杜甫,在天宝三年(744)的春夏之交,相遇于洛阳。李白是遭遇谗毁,由长安被赐金放回,时年四十四岁。杜甫是“忤下考功第”后的第十年,时年三十三岁。他们都在壮年,而且是怀才不遇,目空一切的。
当年的秋季,李杜相约漫游梁(开封)宋(商丘),高适也参加了他们的行列。杜甫晚年在《遣怀》和《昔游》两诗中,对于当时情况有所回忆。李杜二人其后又同游齐鲁(高适有时也参加),这时是他们的友谊的**期。杜甫在《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诗中有云:“怜君(指李白)如弟兄”;又云:“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看来他们好像比兄弟还要亲热。他们在一道的时候分不开手,不在一道的时候便终日怀念。“寂寞空斋里,终朝独尔思”,这是杜甫《冬日有怀李白》的开头两句。他们不仅趣味相投,而且信仰接近。在一同饮酒赋诗,六博畋猎;也在一同求仙访道,并准备采药还丹。杜甫第一首《赠李白》的七绝,便是当时李杜二人的合影。
秋来相顾尚飘篷,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前人以为这首诗是杜甫对于李白有所规劝,那是错误的看法。人们不仅忽略了第一句中的“相顾”两个字,更完全忽略了杜甫也迷信神仙丹药,而且终生嗜酒,嗜酒的程度绝不亚于李白。“空度日”、“为谁雄?”都是愤世嫉俗之词,在慨叹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所指的不仅是李白一个人,也包含了杜甫自己。杜甫在《壮游》诗里,说他自己年少时“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这态度难道还不够“飞扬跋扈”吗?不要忘记,《今夕行》中,杜甫在咸阳客舍“凭陵大叫呼五白”时,还自称为“英雄”呢!
杜甫十分同情李白,毫无问题。在现存一千四百四十余首诗中,和李白有关的将近二十首。其中专门寄赠或怀念李白的有十首——《赠李白》前后两首,《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一首,《冬日有怀李白》一首,《春日忆李白》一首,《梦李白》二首,《天末怀李白》一首,《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一首,《不见》一首。诗中提到李白的五首——《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一首,《饮中八仙歌》一首,《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一首,《昔游》一首,《遣怀》一首。没有提名,但其中一定包含有李白的,无法统计。例如《哭郑司户(虔)、苏少监(源明)》诗中有句云:“豪杰何人在?文章扫地无!”这里面一定包含有李白。王维卒于上元二年(761),李白卒于宝应元年(762),郑与苏同卒于广德二年(764)。他们四位都是杜甫所亲近的有名的文艺家,相隔三、四年都先后去世了,故杜甫发出了那样的慨叹。又如《赠高式颜》诗中有句云:“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这里面也一定包含有李白。高式颜是高适的侄子,高适卒于永泰元年(765),“论文友”自然是指高适。但如果我们联想到《春日忆李白》的“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更联想到《遣怀》诗中的这几句:“忆与高(适)李(白)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能够说《赠高式颜》诗中的话没有包含着李白吗?又再如杜甫署明作于“大历五年(770)正月二十一日”的《追酬故高蜀州(适)人日见寄》诗,序中有云:“今海内忘形故人,独汉中王(李)瑀与昭州敬使君超先在。”这时岑参也死了,死于大历四年十二月下旬。在这“忘形故人”里面也应该包含有李白。
李白虽然年长十一岁,他对于杜甫也有同样深厚的感情。但他有关杜甫的诗不多,只剩下四首,都是在漫游齐鲁时代的诗。其前其后应该还有作品,可惜散佚了。前人爱以现存诗歌的数量来衡量李杜感情的厚薄,说杜厚于李,而李薄于杜。那真是皮相的见解。
现将李白有关杜甫的四首诗叙列在下边。
《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开头一句是说没有几天便要分手了。舍不得分手,因而有酒同醉饮,有景同登临。这不就是“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实际吗?“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不也就是“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的希望吗?虽然没有表达出“弟兄”的字面,但两人当时的情谊,比起一般的“弟兄”来似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
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宜。
鲁酒白玉壶,送行驻金羁。歇鞍憩古木,解带挂横枝。
歌鼓川上亭,曲度神飚吹。云归碧海夕,雁没青天时。
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
这首诗在题目上有问题。李杜游齐鲁时,杜甫并无官职。后来有了官职,做过左拾遗,也并不是“补阙”。因此,前人有的怀疑“杜补阙”不会是杜甫。考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已征引此诗:“众言李白惟戏杜考功‘饭颗山头’之句,成式偶见李白《祠亭上宴别杜考功》诗,今录其首尾(案即上引诗首四句与尾四句)。”这虽然误把“考功”弄成了杜甫的功名,“杜考功”即杜甫是无疑问的。“饭颗山头”之句是李白赠杜甫的诗句,《尧祠亭上宴别》也必然是赠杜甫的诗。因此,李白集中的诗题应该是《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甫兼示范侍御》。“兼示”二字,抄本或刊本适缺,后人注以“阙”字。其后窜入正文,妄作聪明者乃益“甫”为“補”而成“補阙”。《酉阳杂俎》既只言“宴别杜考功”,则原诗应该只是“宴别杜甫”,范侍御不是“宴别”的对象。这位范侍御很显然就是杜甫《与李白同寻范十隐居》的那位“范十”了。
诗与前诗当是同时所作,时令相同,地点亦相近。同时的赠别诗留下了两首,正足以证明:李杜在“几日”的惜别中,的确是“登临遍池台”的。这首诗的末句“茫然空尔思”,不也就同于杜甫的“终朝独尔思”吗?
《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寄南征。
“沙丘城”不是钜鹿的沙丘台或沙丘宫。李白《送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诗云:“我家寄在沙丘旁”,可知此沙丘为李白在鲁中寄居处。此时与杜甫不在一处,怀念杜甫的情绪竟如汶水一样长流不断,有鲁酒也不能忘情,有齐歌也不足取乐。这情谊还不算真挚吗?
但有一首诗却被人误解得很厉害,那就是第四首的所谓《戏赠杜甫》了。“戏”字无疑是后人误加的。
《戏赠杜甫》:
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李白集中未收此诗,前人或疑伪作。诗见唐人孟棨《本事诗》,孟棨以为李白讥刺杜甫“拘束”。同是唐人的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也以为李白“戏”杜甫。可见作为讥刺或戏作,是唐人相当广泛的见解。自从有了这种见解,后人便视为定论,如《唐书·文苑传》竟说:“天宝末诗人,甫与李白齐名,而白自负文格放达,讥甫龌龊,而有‘饭颗山’之嘲诮。”
这真是活天冤枉。诗的后二句的一问一答,不是李白的独白,而是李杜两人的对话。再说详细一点,“别来太瘦生”是李白发问,“总为从前作诗苦”是杜甫的回答。这样很亲切的诗,却完全被专家们讲反了。
杜甫作诗向来是苦费心思的。他在《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中说:“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为了能做出好的诗句连命都可以不要,这还不苦吗?又在《解闷十二首》之七中说:“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为了能做出好诗,要把谢灵运和谢朓的诗读得烂熟,还要学阴铿与何逊的刻苦用心,在这儿已明白说出了一个“苦”字。他不仅能体会前人的“苦”,也能体会今人的“苦”。“清诗近道要,识子用心苦”(《贻阮隐居》),这就是所谓能识此中甘苦了。“苦用心”的结果自然会“瘦”,所以他在《暮登四安寺钟楼(原在今四川新津)寄裴十迪》中有这样的一句:“知君苦思缘诗瘦”。这就是“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的极周到的注脚。不仅“苦”字有了着落,连“瘦”字也有了来历。这样亲切而认真的诗,被解为“嘲诮”,解为“戏赠”,解为讥杜甫“拘束”或甚至“龌龊”,未免冤枉了李白,也唐突了杜甫!
唐代以诗歌取士,做诗的人们因用心做诗而致身体瘦削,并不是什么丑事。请读韩愈为他的诗友孟郊所作的《贞曜先生墓志铭》吧。他形容孟郊的苦吟竟至使用上“刿目心”,“搯擢胃肾”的辞句。这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呕心滴血”了。
就是李白本人,尽管“放达”,做诗又何尝掉以轻心?他的《古风五十九首》的第一首开头两句是“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最后的四句是“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请看,他是在怎样的作鼓振金!
要之,“饭颗山头逢杜甫”一诗,既非“嘲诮”“戏赠”,也不是后人伪作。那诗亲切动人,正表明着李白对于杜甫的深厚的关心。这和杜甫《赠李白》“秋来相顾尚飘蓬”一绝,直可以说是一唱一和。
李杜在齐鲁的同游为期并不长。天宝四年秋季,李白南下,杜甫西上,成为了杜甫在《春日忆李白》中所说的“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杜甫定居在西北如古树,李白漫游在东南如浮云。)从此两人便没有再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