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钗之礼(第3页)
时鸳左手执伞,右手搀扶着他于小径上往前行去。
风雪拂过,她倾低了伞,转头看向他咬牙忍耐,可他眼中是温柔欣喜,以及满足与期待。
这一小段路走得极慢。
时鸳忍下那一声叹息,心底一汪沉潭似被投入一颗石子,无声却直达潭底,乱了心神,她可以猜出,这条洒扫干净的小径尽头,会是什么。
他越来越贪心,从一个名,到一个孩子,到现在的……
那一刻,心底泛起一丝退意,可身边的柳羡仙笃定地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风雪呜咽,低头行路,青石路到了尽头,已成汉白玉质地的台阶。
“到了。”
低声提醒,柳羡仙转头平静看她。
抬起微倾的油纸伞,时鸳抬头望去,白雪下一座汉白玉砌就的坟墓,立于二人面前。
她未有惊讶之色,只是平静凝望。
墓碑上刻“爱妻曾氏韫和之墓”,左侧是“夫承岳泣立”。
“今日,是我娘死忌。当年我爹忙于汇算,我娘病死在那日黄昏。从此后每年的十月二十三,平准堂的汇算都会暂停。”
时鸳清晰听到自己心跳,面前腾起因沉重急促呼吸而出的白气,目光从墓碑上落至足前台阶,她清楚踏上台阶,意味着将这场游戏与交易,变成承载彼此的真正婚姻。
“阿羡……”
想后退,下意识松开搀扶他手臂的右手,却被他陡然抓住了右腕,不许她就此逃离。
一声轻叹,不知该喜还是该恨,他天不怕地不怕、勇往直前的鸳儿,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了退意。
钝痛于心,还是决然地亲手撕开了交易的伪装,纯粹的邀请。
一个又一个承诺,一次又一次加码的交易,他以为已经水到渠成!
不敢相信面前的她会拒绝!
喉结滚动时,握着她的手,在隐隐颤抖。
“马上要成亲,鸳儿也应该,见见我娘。”
沉默——
她未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知他眼中期待与柔情,会如何在大雪之中化成冰冷失望。
果然,是鸿沟。
柳羡仙看不到她的眼神,只看到她长睫低掩,还是了然其意,平静地缓缓松开紧握的五指,直到她抽去手腕。
却在即将抽离的一刻,复又紧紧抓住,撞上她因意外吃痛而看向自己的眼睛。
现在是另一番红着眼的冰冷质询。
“其实鸳儿知道,只要你走上来,我都……为什么不呢?”
看到她眼中雪色般的淡漠视线,他如饮冰雪,心头一凉,哪怕虚情假意,他这一颗棋子,都不值得。
松手,转身拄着手杖,艰难踏上台阶,于风雪中,默立于墓碑之前。
低头,拿出怀中的那一支攒珠蝴蝶金钗,余温立刻散在了风雪之中,化作手中冰冷。
他想为这始于交易的粗粝关系,补上插钗之礼,补上一份定情信物。
补?
究竟是在期待什么?
“该谢谢慕门主,没有你,九泉之下,我母子二人已是相见。”
雪花凝结在发梢,在衣领处的风毛,他不曾感到寒意,似墓中人的抚慰,抚慰他此刻的一败涂地,与无能为力。
闭目,轻声长叹,捏紧手中金钗,是该彻底认清与接受,这一月余来的亲近温柔,只是交易,别无其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