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体双魂此消彼长(第1页)
师洛水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已经守了整整一夜。窗外天色由沉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蟹壳青,熹微的晨光试图穿透窗纸,却难以驱散室内凝滞的气息与药香。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床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睡颜上。指尖残留着之前把脉时触及的、微凉而真实的皮肤触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恭敬疏离的“师姑娘”。一夜未眠,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眼神里交织着疲惫、困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这张脸,她看了半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那是嫣儿的脸,是那个会扑进她怀里撒娇讨糖吃、会眨着狡黠的眼睛出些古灵精怪的主意、会在面对百姓疾苦时毫不犹豫掏出私房钱甚至想办法“劫富济贫”的小狐狸。在师洛水眼里,陈霏嫣(或者说,北堂嫣)或许不够端庄,不够温顺,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她心中有丘壑,眼中有光华,懂得如何用她的方式去护佑她在意的人,哪怕手段有时不那么“光明正大”。她像一颗棱角分明却又异常璀璨的水晶,真实,鲜活,带着灼人的温度。可如今,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里面住着的,却是一个名叫“陆忆昔”的灵魂。师洛水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极缓地拧干帕子,再次为床上的人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眼神却复杂难明。陆忆昔……这个她只在季泽安口中听说过的名字……她醒来后的言行举止,堪称大家闺秀的典范。低眉顺眼,礼仪周到,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恭谨与疏离。那种气质,与陆染溪如出一辙,甚至……更添了几分属于她生父北堂少彦的某种清冷孤高。完美,却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器,美则美矣,少了血肉的温度,更与嫣儿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截然不同。师洛水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有对未知的恐惧,有对嫣儿魂魄去向的揪心,也有对眼前这“陆忆昔”的一丝……难以遏制的排斥。这排斥并非针对孩子本身。或许,更多是源于对陆染溪——那个如今又对嫣儿步步紧逼的女人——长久累积的不喜与怨怼。这种矛盾的特质混合在一起,让师洛水在面对她时,心情格外复杂。她无法像疼爱嫣儿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疼惜这个突然归来的“昔儿”,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一层源自过往恩怨与眼下诡异境况的、冰冷的隔膜。“一体双魂……”师洛水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作为医者,她博览群书,涉猎甚广,也曾听闻过一些关于离魂症、癔症附体的记载,但像这般两个独立、完整、性格迥异的灵魂共存于一具躯壳,此消彼长,清晰转换的奇事,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季泽安之前的讲述,更多是基于直觉和零碎线索的推测,而昨夜她亲自施针探查,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灵魂层面的混沌与对抗——脉象时而平稳如大家闺秀,时而又会无端掀起一丝属于嫣儿的、不安分的微澜;沉睡中的人,眉头偶尔会像嫣儿那样无意识地蹙起,旋即又平复成陆忆昔式的安然。这具年轻的躯体,仿佛成了一个战场,无声地进行着所有权与主导权的争夺。师洛水放下帕子,目光落在陆忆昔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天快亮了,她应该快要醒了。这一次醒来,会是谁?是继续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自己,唤一声“师姑娘”?还是……能盼来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带着点撒娇意味抱怨“洛水姨,我脖子好僵”?她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连同对嫣儿魂魄处境的忧虑,以及对陆忆昔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鸟儿振翅的声音,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屋内,关于身份、灵魂与归属的迷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师洛水只能继续守着,以一个医者的职责,或许也掺杂着一份对故人之女(无论是哪一个)无法完全割舍的关切,等待着未知的黎明,以及黎明后可能到来的、新的变数。季泽安与卓烨岚去而复返。两人双双看向床上依旧高烧昏迷的人儿。季泽安一脸担忧的问道:“还没醒吗?”师洛水摇了摇头。“烧一直退不下去。”“那她……”季泽安不知道下一次醒来的会是谁?昔儿还是嫣儿,所以也无法准确的称呼床上躺着的女儿。“那就麻烦你继续照顾她,我与烨岚准备一起去探探天权教。”“好。你们小心一点。古汉的萨满其实和我们苗疆的巫族差不多,很多时候他们功夫不高,但能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置人于死地。”“我知道。”说完季泽安与卓烨岚离开了房间。师洛水望着季泽安与卓烨岚一前一后悄然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微凉的晨风与那两人身上肃杀的气息。她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床榻之上,眉心忧色不减反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床上的人依旧昏迷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浅,额上覆着的冷帕子不一会儿就被体温烘得温热。师洛水换过几次帕子,施针、喂药,用尽了温和祛邪的法子,可那高热如同跗骨之疽,盘旋不退,昭示着病情并非单纯风寒那般简单。就在她忧心忡忡地再次为“陆忆昔”(或者说,这具躯壳)擦拭手心试图物理降温时,掌中那只纤细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师洛水动作一滞,屏息凝神看去。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颤抖了几下,缓缓掀开。露出的那双眼睛,初时蒙着一层高热带来的水雾与迷茫,涣散地望着头顶的帐幔,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过了片刻,那眼神才渐渐凝聚,缓缓转动,扫过房间内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在了床边的师洛水脸上。师洛水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寻找熟悉的狡黠灵光,或是属于嫣儿的那种、即使病中也掩不住的生命力。然而,没有。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却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视。那不是嫣儿看她的眼神。“师姑娘。”三个字,从那双干裂的唇中吐出,声音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语调平稳,用词客套而疏远。师洛水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端着水盆的手猛地一颤,盆中清水漾出几圈涟漪。真的是她……真的是陆忆昔。嫣儿……依旧沉睡着吗?在那片她无法触及的神识深处,可还安好?会不会被这高热影响?万千思绪与担忧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让她一时竟忘了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脸。床上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或者说,并不在意。她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忍受身体的不适,又像是因眼下的处境而感到些许窘迫。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似乎想坐起来,却因高烧后的虚弱和久卧的僵硬而无力。“是您照顾了昔儿一夜吗?”陆忆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弱,却努力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平稳,“真是辛苦你了。”昔儿……她自称“昔儿”。师洛水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与焦虑,努力扯出一个算是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难免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僵硬与尴尬。“没……没事。这是医者本分。”她放下水盆,上前小心地扶住陆忆昔的肩膀,帮她调整了一个稍微舒适些的半坐姿势,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触手所及,是单薄衣衫下硌人的肩骨,和依旧滚烫的皮肤。师洛水心中更沉,面上却不敢显露。“躺了一夜,烧势未退,体力定然不支。要不要……先勉强用些清淡的粥水,再服汤药?”师洛水放柔了声音问道,目光却依旧细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陆忆昔闻言,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思量。片刻后,她抬起头,苍白的脸颊上因高热而残留的红晕,与那过分沉静的眼神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并没有直接回答用膳的问题,而是用那双清澈却缺乏温度的眼睛看着师洛水,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我想……先行沐浴,不知可否?”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轻声补充道,“父亲自昔儿幼时便教导,闺阁女儿,仪容不可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是为失礼,不可见人。”师洛水又是一愣。高烧未退,气力全无,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求沐浴更衣,只为恪守那些繁琐的闺阁礼仪?这执拗的劲儿……确实像极了陆染溪这种被教条驯养的闺阁女儿,也像极了季泽安口中对陆忆昔的描述。她心中那点因为陆忆昔的“苏醒”而升起的、对嫣儿处境的担忧,此刻又混合进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怀念嫣儿那种哪怕发着烧也要讨价还价、嫌弃药苦、甚至可能嚷嚷着“不洗澡就不喝药”的鲜活模样。眼前这位“大家闺秀”的克制与守礼,反而让她觉得……隔阂更深,也更心疼那不知被困在何处的、真正的嫣儿。“好,我去让人备水。”师洛水压下心绪,点了点头,“但这热水沐浴,也需注意,时间不可过长,需防着再次着凉。你自己……可以吗?”她想起嫣儿虽然顽皮,但自理能力极强,从不让人近身伺候。陆忆昔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虽然被她良好的教养迅速掩饰,但耳根还是微微泛红。她略略偏开视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与无奈:“师姑娘……还请你,为我寻两名稳妥的侍女来可好?”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昔儿……一个人,怕是无法……”师洛水瞬间明白了。是了,陆忆昔六岁之前,或者说,在嫣儿的灵魂“到来”之前,季泽安完全是按照最严格的皇室与世家闺秀标准来教养这个名义上的养女的。真正的陆忆昔,恐怕从记事起,穿衣、梳洗、用膳,都有专门的嬷嬷或侍女伺候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她自己动手。这与后来那个撸起袖子就能爬树、甩开膀子就能跟市井小贩讨价还价的嫣儿,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懂,我这就去安排。”师洛水应道,心中却不由再次叹息。好怀念那个会嫌侍女笨手笨脚、自己抢过梳子三两下绾个简单发髻就往外跑的嫣儿啊。她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候在外面的白叔两句。不多时,两名手脚麻利、面目温和的中年仆妇便端着热水、澡豆、干净的中衣等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师洛水退到屏风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水声、布料摩擦声,以及陆忆昔偶尔低声对仆妇的、极有礼貌的吩咐(“劳烦,左边发髻可再紧些。”“有劳,这衣带似乎系得有些松了。”),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屏风内氤氲起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用来祛邪安神的药草香气。而那里面,是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灵魂,占据着她视若己出的孩子的身躯,恪守着另一套她并不完全认同的规则。她守着这具躯壳,却弄丢了里面的“人”。窗外的天光,终于完全亮了起来,驱散了最后一抹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师洛水而言,等待她的,依旧是迷雾重重,与那份沉甸甸的、不知该投向何处的牵挂。师洛水闻声望向屏风处,两名仆妇小心地搀扶着陆忆昔走了出来。沐浴后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氤氲在她周身,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湿发如墨,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她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料子柔软,却掩不住病体的单薄。看着这样的陆忆昔,师洛水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继承了云舒和陆鸣渊外貌上的优点,眉目如画,即便在病中,也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精致之美。但这美,与她所欣赏的、嫣儿身上那种充满生命力、甚至带着点野性灵动的美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瓷器般易碎的美,带着药香与苍白的病态之美,美得让人怜惜,却也美得……让人感觉遥远而难以亲近。师洛水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端起桌上温度正好的药碗,走到床前。“来,先把药喝了。你爹和卓烨岚出去办点事,稍后就回。喝完药,我让白叔给你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粥菜。”陆忆昔顺从地靠坐在床头,接过药碗,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她垂眸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声道:“多谢师姑娘费心安排。”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这客套的、仿佛对待外人的态度,像一根细密的针,不断轻刺着师洛水的心。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那混杂着焦躁、失落和一丝迁怒的情绪。但目光触及陆忆昔苍白病弱却依旧努力维持仪态的模样,她又强行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师洛水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她是无辜的。一体双魂非她所愿,被困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面对全然陌生又暗流汹涌的处境,她或许比任何人都要惶恐不安。不能因为自己对陆染溪的厌恶,就迁怒到这个同样身不由己、甚至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的孩子身上。“师姑娘。”陆忆昔忽然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嗯?”师洛水抬眼看她,“有事?”陆忆昔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轻声问道:“你和……我父亲,是真的……要成婚了吗?”师洛水猛地一怔,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你知道?”师洛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陆忆昔抬起眼,看向师洛水,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苦笑。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与淡淡的疲惫:“我和嫣儿……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她主导,我只是沉睡。但,那不代表我完全无知无觉。有些强烈的情绪,重要的片段……我是能‘看’到的,或者说,‘感受’到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歉意:“对于我母亲……对嫣儿做的那些事,其实,我很抱歉。虽然我无法控制,但……”她没有说完,但师洛水明白,她指的是陆染溪屡次三番针对、甚至意图伤害陈霏嫣的行为。师洛水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嫣儿容貌、却承载着另一个灵魂的孩子,听着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述说那惊心动魄的过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呼出去。“你也好,嫣儿也好,就连……陆染溪也罢,”师洛水的声音有些涩然,“说到底,在这桩桩件件的纠葛里,或许……大家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她这话说得无奈,带着医者看遍世事后的悲悯,却也难掩其中的唏嘘。陆忆昔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师洛水会如此说。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轻声道:“师姑娘能不怪罪我母亲……就好。她……她其实,也是忆女成魔,执念太深。”话语中,竟是为陆染溪开脱的意思。,!怪?我怎么不怪!师洛水在心中几乎是立刻反驳,一股强烈的愤懑冲上心头。嫣儿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聪慧、善良、鲜活,像一株努力在石缝中也要绽放的小花。陆染溪那个疯妇,怎么能因为自己失去女儿的痛楚,就将满腔的怨恨和扭曲的执念,施加在另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一次次逼迫,一次次伤害,甚至欲除之而后快!这叫她如何不怪?如何不恨?但这些激烈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看着陆忆昔苍白病弱、带着恳切与歉意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疏离,终究只是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了心底。眼前这个“陆忆昔”,何尝不是陆染溪执念下的另一个牺牲品?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受害者。师洛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伸手接过陆忆昔手中的空碗(陆忆昔不知何时已静静将药喝完),温声道:“……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你刚喝了药,好生休息。我去看看白叔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她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床边,仿佛再多待一刻,那复杂翻涌的情绪就会失控。陆忆昔望着师洛水略显匆忙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随即又归于平静的疲惫。她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房间内,药香与莫名的沉重,久久不散。:()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