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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驶向上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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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大港三号码头,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杂碎汤。汽笛声、叫骂声、哭喊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鱼腥、汗臭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怪味。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泊位上,有挂着星条旗的美国运输舰,有油漆斑驳的旧客轮,还有不少像“江安轮”这样的、由老旧货船或登陆艇改装的客货混装船。“江安轮”是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壳船,船体锈迹斑斑,烟囱冒着浓黑的煤烟。统舱的乘客入口处,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有拖家带口、背着全部家当的难民,有神色警惕、包裹严实的商人,有穿着不合身军装、眼神游移的散兵游勇,还有不少看起来就不像善类的各色人物。维持秩序的只有几个船上的水手,拿着木棍,不耐烦地推搡着人群,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周瑾瑜紧了紧肩上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水壶,以及藏在夹层里的重要物品。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统舱票,跟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检票的水手只是瞥了一眼票,就粗暴地把他推进了船舱入口。统舱位于甲板下层,原本是装货的底舱,现在临时铺上了一些脏兮兮的草席和木板,就算是“铺位”了。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昏暗的灯泡照明,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霉味、体臭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已经挤进来的人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有的躺着,有的坐着,眼神麻木或警惕。周瑾瑜好不容易在靠近舱壁的一个角落找到一小块空地,把帆布包垫在下面,坐了下来。这里离出入口稍远,相对隐蔽,但一旦有事,逃跑也不容易。他小心地观察着周围。左边是一对带着两个孩子的中年夫妇,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像是逃难的农民。右边是一个穿着旧西装、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皮箱,眼神不时扫视四周,显得很紧张。对面则坐着几个敞着怀、露出纹身的汉子,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话,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看样子像是跑码头的混混或者走私贩子。汽笛长鸣,“江安轮”缓缓离港。船身晃动,底舱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抱怨。周瑾瑜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尽量适应这恶劣的环境。他知道,这趟航程不会短,也不会太平。航行最初几个小时还算平静,除了颠簸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周瑾瑜假装打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只言片语。那对农民夫妇在低声啜泣,念叨着老家被水淹了,投奔上海的亲戚不知肯不肯收留。抱皮箱的瘦高个一直没怎么动,像尊雕塑。倒是对面那几个汉子,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似乎喝了些酒,声音也大了些。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啐了一口:“妈的,这破船,比老子当年跑大连的日本船差远了!”另一个秃顶的接口:“知足吧,疤哥。现在能有船去上海就不错了。听说铁路更乱,到处是兵,查得也严。”“上海现在可是个好地方。”第三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眯着眼睛说,“接收大员们忙着‘五子登科’(房子、车子、条子<金条>、票子、女子),咱们过去,随便捞点汤喝喝,也比在山东强。”“捞汤?”刀疤脸冷笑,“你当上海滩是善堂?青帮、洪门、军统、中统,还有那些摇身一变的‘地下先遣军’,哪个是好惹的?没点门路,过去就是送菜。”小胡子压低声音:“我听说,现在上海黑市,什么都缺,什么都敢卖。西药、五金、棉纱,甚至……情报。只要有货,有门路,就能发财。”“情报?”秃顶来了兴趣,“什么情报值钱?”“那可多了。”小胡子神秘兮兮地说,“比如,哪些工厂要被接收,哪些仓库有存货,哪些‘汉奸’的财产还没被抄干净……甚至,八路那边在沪人员的动向,也值大价钱。”周瑾瑜心中凛然。这些人谈论的,正是上海光复初期最混乱、最黑暗的一面。国民党各派系、地方帮会、原敌伪势力、乃至投机分子,都在利用这权力交接的真空期疯狂攫取利益。而地下党的生存环境,无疑极其险恶。抱皮箱的瘦高个似乎也被话题吸引,微微侧了侧头。刀疤脸瞥了他一眼,忽然提高声音:“喂,戴眼镜的,你那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抱那么紧。”瘦高个身体一僵,把皮箱抱得更紧了,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就是些换洗衣服和书。”“书?”刀疤脸嗤笑,“这年头,书能当饭吃?打开看看!”瘦高个脸色发白,连连摇头:“真的没什么,几位大哥行行好……”刀疤脸使了个眼色,秃顶和小胡子站起来,朝瘦高个走去。舱里其他人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那对农民夫妇吓得缩成一团。周瑾瑜知道麻烦来了。他不想惹事,但眼看瘦高个要吃亏,而瘦高个的表现和那个皮箱,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就在秃顶的手快要碰到皮箱时,周瑾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几位大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这位先生看样子是个读书人,箱子里或许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船上地方小,闹起来,惊动了船上的管事的,大家都不好看。我这儿还有半瓶地瓜烧,几位大哥要不嫌弃,润润嗓子?”说着,他从帆布包里(其实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扁铁壶,里面确实还剩一点他在青岛买的劣质烧酒。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把酒壶递向刀疤脸。刀疤脸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周瑾瑜。周瑾瑜穿着普通的旧棉袍,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平静,不像一般人那么惧怕。他接过酒壶,拧开闻了闻,喝了一小口,咂咂嘴:“算你小子会来事。”他把酒壶扔给秃顶,又看了看吓得发抖的瘦高个,哼了一声:“行了,看你那怂样!滚一边去!”瘦高如蒙大赦,赶紧抱着皮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感激地看了周瑾瑜一眼。小风波暂时平息。刀疤脸几人喝了酒,话更多了,天南海北地胡吹。周瑾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渐渐把话题往上海引。“几位大哥都是老跑码头的,见识广。小弟第一次去上海,人生地不熟,听说那边现在乱得很,不知道去了该怎么讨生活?”周瑾瑜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刀疤脸看了他一眼:“看你小子刚才还算机灵。告诉你,上海现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第一要紧的,是找个靠山。没靠山,你寸步难行。”“靠山?比如?”“青帮的爷叔,洪门的香主,或者……衙门里的人。”刀疤脸压低了声音,“最好是‘那边’的。”他做了个手势,暗示军统或中统。“现在最吃香的,就是跟接收沾边的人。不过,那些人门槛高,一般人攀不上。”秃顶插嘴:“其实做点小生意也行。十六铺、老闸北,到处是摆摊的、跑单帮的。弄点北方缺的货过去,比如红枣、核桃、皮货,或者从上海弄点洋货、棉布回北方,都能赚点辛苦钱。就是本钱要足,路上要打点。”小胡子则神秘地说:“还有一种活,来钱快,但风险大。”“什么活?”“跑腿,送信,牵线。”小胡子声音更低,“有些人不方便自己出面,就需要中间人。比如,帮某些‘特殊人物’传递个消息,联系个买家卖家,甚至……帮忙‘处理’点东西。这种活,做好了,一次就能吃半年。但要是做不好,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周瑾瑜心中了然,这说的就是情报贩子或黑市掮客。他装作害怕又有点好奇的样子:“这种活,得有人引荐吧?”“那当然。”小胡子得意地说,“我在上海就认识几个门路。不过……”他看了看周瑾瑜,“看你像个老实人,这种刀头舔血的营生,不适合你。”周瑾瑜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却把这些信息牢牢记住。十六铺、老闸北是底层商业活跃区;黑市掮客和情报贩子活动猖獗;国民党特务系统和帮会势力渗透极深。夜里,船在黑暗中航行,颠簸加剧。底舱里鼾声、梦呓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周瑾瑜毫无睡意,他小心地调整姿势,确保怀里的钢笔和密码本不会在颠簸中掉出或硌到。那个瘦高个也一直没睡,抱着皮箱,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会警惕地四下看看。后半夜,周瑾瑜起身去船尾的厕所(一个肮脏不堪的简易棚子)。回来时,经过一段稍微宽敞点的过道,忽然听到前面货堆阴影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人。一个声音有点熟,像是那个小胡子:“……放心,货到了上海,直接送‘老地方’。‘三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海关和码头都不会细查。”另一个声音很陌生,低沉:“钱呢?”“一半定金已经付了,剩下一半,见货付清。‘三爷’讲信誉,你知道的。”“嗯。这次风声紧,八路那边好像察觉了什么,路上差点出事。下次得换条线。”“明白。对了,船上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北边来的。”“有几个,看着都像逃难或做小生意的。有个戴眼镜的,抱着个箱子,神神叨叨的。还有个穿旧棉袍的,下午还帮那戴眼镜的解围,看起来挺稳当。”“留意点。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晓得。”脚步声响起,那两人似乎分开了。周瑾瑜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阴影里,等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挪回自己的角落。他心跳有些加速。刚才的对话,明显是在进行非法交易,而且涉及“三爷”这样的人物,很可能是有组织的走私集团,甚至可能涉及情报或违禁品运输。他们提到的“八路察觉”,会不会和自己路上遇到八路军检查有关?他们开始留意“生面孔”,自己显然已经被注意到了。回到角落,他假装继续睡觉,脑子却飞速运转。小胡子一伙,恐怕不只是普通的混混或走私贩,很可能是一个有背景的走私网络成员。自己下午的解围举动,虽然暂时化解了冲突,却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趟船,看来不会平静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果然,第二天上午,小胡子主动凑了过来,递给周瑾瑜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兄弟,昨天多谢了。还没请教贵姓?”“免贵姓李,李默。”周瑾瑜接过饼子,道了谢。“李老弟是东北人?听口音有点像。”小胡子看似随意地问。“是,老家哈尔滨的,日本人来了,家就散了,流落到关内。”周瑾瑜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悲戚。“哦,不容易。”小胡子点点头,“去上海投亲还是访友?”“都不是。之前在烟台找了个差事,现在差事办完了,想去上海看看有没有机会。听说上海大,机会多。”周瑾瑜苦笑一下,“就是人生地不熟,心里没底。”“上海机会是多,但坑也多。”小胡子拍拍他肩膀,“我看李老弟是个实在人。这样,到了上海,你要是一时没着落,可以到十六铺码头附近的‘悦来茶馆’找我,我常在那儿喝茶。说不定能给你介绍点活干,总比瞎闯强。”周瑾瑜做出惊喜的样子:“那太感谢胡大哥了!”他记得刀疤脸叫这小胡子“胡三”。“客气啥,出门靠朋友嘛。”小胡子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周瑾瑜知道,这“好意”背后,恐怕更多的是试探和利用。悦来茶馆,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个团伙的一个联络点或接头处。自己是否要接触?这或许是个危险,但也可能是一个了解上海地下黑市甚至情报网络的入口。航行继续,黄海的海水浑浊泛黄。远处偶尔能看到其他船只的影子。周瑾瑜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观察,思考。那个瘦高个依然紧紧抱着皮箱,几乎不吃不喝,显得越来越焦躁。刀疤脸一伙则经常聚在一起低声嘀咕,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舱里的其他人。第三天下午,一直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冰冷的雨丝。广播里传来嘶哑的通知:“各位旅客,前方即将抵达上海吴淞口,请做好下船准备。”底舱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脸上露出期盼、紧张或茫然的神色。上海,远东最大的都市,无数人梦想与噩梦交织的地方,就在前方了。周瑾瑜整理了一下帆布包,摸了摸怀里硬硬的钢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上岸那一刻才开始。小胡子的“邀请”,瘦高个神秘的皮箱,船上听到的只言片语,都像一片片拼图,指向一个庞大、复杂而危险的上海。船速慢了下来,在雨雾中,已经能看到远处模糊的陆地和密集的桅杆轮廓。外滩那些高楼大厦的影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如同沉默的巨人。“星火”,即将在这片更加莫测的泥沼中,重新点燃。或者,被吞噬。:()谍战:哈尔滨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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