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她的决定(第1页)
那件旧毛衣被顾婉茹仔细地收了起来。她没有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而是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着,塞进了自己那个不大的藤条箱最底层,压在几件换洗衣服下面。这不是藏匿,而是一种更郑重的安放——将最汹涌的情感,妥帖地收纳进生活的基底,让它成为支撑,而不是时时搅动心绪的波澜。痛哭和拥抱之后,生活还要继续,而且要以更清醒、更坚定的姿态继续。几天后,当张主任再次来看望她时,顾婉茹已经能抱着念安,在屋里慢慢走动了。她的脸色虽然还是缺乏红润,但眼神清亮,说话也有了中气。“张主任,我想好了。”顾婉茹请张主任坐下,自己抱着孩子坐在炕沿,开门见山地说,“关于工作的事。我申请在身体完全恢复后,正式参与组织安排的工作。无论是扫盲教育,还是整理日文资料,我都愿意做,也会尽力做好。”张主任很高兴:“好啊,婉茹!我就知道你不是个会被困难打倒的人。你能这么想,组织上肯定支持。不过,具体做什么,怎么做,还得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和孩子的需要来安排,不能太累着。”“我明白。”顾婉茹点点头,她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是否可以这样:我先从一些可以在家里完成的工作做起?比如,翻译或初步整理一些日文资料?我听说咱们缴获了不少日伪的文件、书籍,里面可能有有用的信息,但懂日文的同志不多。我可以先试着做一部分,这样既能照顾念安,也不耽误工作。等念安再大一点,作息规律了,或者能找到可靠的人帮忙照看一会儿,我再去夜校教课,或者参与其他需要外出的工作。”这个提议既务实又周全,充分考虑了她作为母亲的实际困难,也展现了她积极工作的诚意。张主任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能发挥你的特长,又不影响带孩子。我回去就跟负责资料整理的同志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拿回家做的活儿。不过婉茹,你可千万别逞强,量力而行,身体是第一位的。”“您放心,我有数。”顾婉茹保证道。工作的事情初步敲定,顾婉茹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作息,尽量在念安白天睡觉的时候,自己也跟着休息,养足精神。晚上孩子闹腾时,她就抱着他在屋里走走,或者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看看那几本旧书,复习一下教学内容和日文语法,为即将开始的工作做准备。那件旧毛衣,她并没有完全束之高阁。有时,在夜深人静,念安睡熟后,她会轻轻打开藤条箱,拿出那个布包,将毛衣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细细地抚摸。毛衣的纹理、修补的针脚、甚至某些不起眼的磨损处,都仿佛带着记忆的温度。她不会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感伤里太久,通常只是静静地坐上一刻钟,感受那份虚幻的联结,然后便仔细地叠好,重新收起来。这个小小的仪式,成了她独自消化思念、汲取力量的一种方式。她也开始更认真地写日记。那个粗糙的算术本,被她用来记录念安的成长点滴:“今日念安食乳七次,较昨日多一次,似胃口渐开。”“念安脖颈渐硬,可短暂抬头。”“天气转寒,为念安絮厚褥,旧棉不足,掺以洁净芦花。”……这些琐碎的记录,让她在日复一日的育儿劳作中,看到了生命成长的轨迹,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成就。当然,日记里更多的是对周瑾瑜的倾诉,但这些倾诉变得更加克制和内敛,更像是一种汇报和自言自语:“今日工作之事已与张主任言明,静候安排。我当尽力,不负你昔日教我识字明理之苦心。”“北地天寒,你旧衣可足?新任务之地,想必亦多艰险,万望珍重。”“念安甚肖你,尤其眉眼。若你见之,必心生欢喜。”她严格遵守着陈科长的要求,绝不写下任何可能涉及任务内容、地点、方式的猜测,只记录情感和日常。这本日记,是她为自己保留的一个透气口,也是她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拿给瑾瑜看的“家书”。身体一天天好转,顾婉茹也开始尝试走出这间小小的屋子。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念安,在天气晴好的中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和邻居的大嫂、婶子们说说话。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文静秀气、又生了孩子的年轻女同志,知道她“男人在外头干事,好久没信儿了”,对她格外照顾和同情。顾婉茹坦然接受着这份同情,扮演着“丈夫音讯不明、独自带娃”的妇女角色,言谈举止自然得体,渐渐融入了这个山村的生活。一天,张主任兴冲冲地来了,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布包袱。“婉茹,好消息!我跟管资料的刘干事说好了,他那里正好有一批从县城缴获的日文杂志和零散文件,急着要初步筛选和归类,看看有没有关于本地矿产、交通或者敌伪机构情况的记载。他说可以先拿一部分给你试试。”,!说着,张主任把包袱放在炕上打开。里面是几十本纸张泛黄、印刷粗糙的日文杂志,主要是《北支那开发》、《山东铁道》之类的刊物,还有一些是日伪县公署、新民会散发的宣传小册子、报表残页,甚至有几张日军的驻防草图(可能是废弃的或缴获的不完整版本)。纸张质量不一,有的已经破损,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灰尘气。“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张主任说,“刘干事说了,不要求你逐字逐句翻译,那工作量太大。你就大致翻翻,把看起来可能有点用的——比如提到地名、矿藏、兵力数字、机构名称的页面——折个角,或者用铅笔做个简单标记,注明大概内容。实在拿不准的,也标记出来。他那边有更专业的同志做后续研判。你看,这活儿你能做吗?”顾婉茹看着那一堆散发着故纸堆气息的日文资料,非但没有畏难,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工作状态的兴奋。她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北支那开发》,翻了翻,里面多是关于华北资源调查、经济掠夺的文章和数据表格,夹杂着不少地图和图表。“我能做,张主任。”她肯定地说,“这正好适合我现在的情况。念安睡了我就看一点,他醒了我就能放下。”“那太好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别累着。这些资料不急,刘干事说一两个月内整理出来就行。”张主任很高兴,“对了,这是组织上给你预支的一点工作补贴。”她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边区发行的“北海币”,面额不大,加起来大概相当于两三斗小米的钱。“钱不多,算是给你买灯油、纸张的一点补助。你现在带着孩子,开销大。”顾婉茹本想推辞,但看到张主任诚恳的眼神,想到确实需要钱买些必需品(比如更柔软的布给念安做内衣,或者买点红糖补身体),便接了过来,郑重道谢:“谢谢组织关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张主任走后,顾婉茹把念安哄睡,便迫不及待地清理出炕桌的一角,铺上一块旧布,将那些资料小心地搬过来。她先大致分类:杂志放一边,零散文件放另一边。然后拿起最上面那本杂志,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了起来。阅读的过程并不轻松。这些日文资料充斥着军国主义的词汇和傲慢的殖民视角,内容枯燥,很多专业术语(尤其是矿产、铁路方面的)她也不熟悉。但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行行看下去。她手边放着那半截铅笔和几张裁好的纸条,遇到可能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峰峰煤矿埋藏量估计”、“正太线石门(石家庄)至太原段桥梁加固计划”、“昭和十九年度山东半岛驻屯军兵力配置表(概数)”等内容,她就在纸条上写下简单的备注:“提及煤矿储量”、“铁路设施”、“日军兵力概数”,然后夹在相应的页面。这项工作极其耗费眼力和心力。看久了,眼睛发酸,头也有些昏沉。但她坚持着。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她重新与革命事业建立联系、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每当发现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她心里就会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看,我还能做点有用的事。更重要的是,在翻阅这些来自敌占区、记录着侵略者罪证和野心的资料时,她仿佛能更真切地触摸到周瑾瑜曾经战斗过的那个世界的边缘。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背后,是无数像瑾瑜一样的同志,在看不见的战线与之抗争的现实。她做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整理工作,或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环节,能为前方的斗争提供一点点参考。这种间接的参与感,极大地缓解了她因与瑾瑜失联而产生的无力感和焦虑。日子就在喂奶、哄睡、整理资料的交替中平稳度过。顾婉茹逐渐找到了新的生活节奏。她依然思念周瑾瑜,那份思念深藏在心底,像暗流涌动,但在日常生活的表面,她表现得越来越从容、坚韧。她是一个细心照料孩子的母亲,也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资料整理员。那件旧毛衣,安静地躺在箱底,是她独自一人时,与远方爱人无声对话的媒介。然而,在某个整理资料的下午,当她翻阅一本日伪出版的《满洲产业概览》时(这本书不知为何混在了华北的资料里),手指忽然顿住了。这本书的出版日期是1943年,哈尔滨出版。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铅笔,写下了几个不起眼的数字和符号,像是随手计算,又像是某种标记。字迹非常轻,几乎看不清。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哈尔滨……瑾瑜战斗过的地方。这无意义的涂鸦,会不会是……她立刻摇摇头,制止了自己危险的联想。这太荒谬了,一本流通的出版物,上面的随手笔记,怎么可能是联络信号?这一定是自己太思念而产生的幻觉。她定了定神,打算忽略过去。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将那几组数字和符号,原样临摹了下来。临摹完后,她看着那张纸条,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苦笑着将它夹进了日记本里,和那些记录孩子成长的纸页混在一起。“顾婉茹,你真是想他想疯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即强迫注意力回到眼前的资料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该准备晚饭了。她收起资料,起身去生火。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映亮了她平静而坚定的面庞。新的生活已经展开,她正在努力走好每一步。至于那张无意中临摹下来的纸条,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暂时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却静静地沉在了水底。:()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