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青沪线(第1页)
三辆道奇卡车组成的车队,像三头疲惫的老牛,在烟青公路上吭哧吭哧地爬行。路况很差,坑洼不平,有些路段甚至被雨水冲毁,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行。车厢里颠簸得厉害,周瑾瑜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把手,才勉强稳住身体。第一天还算顺利。上午在福山附近遇到了第一个检查站,是八路军地方部队设立的。几个穿着灰布军装、臂章上写着“八路”的年轻战士拦下了车队。王队长跳下车,熟络地递烟,陪着笑脸,同时示意周瑾瑜把单据拿过去。周瑾瑜赶紧下车,将盖着公章的货物清单和派遣单双手递上。一个看起来像是班长的战士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周瑾瑜和车队。“上海的公司?运的什么?”战士问,口音带着浓重的胶东味儿。“回长官,主要是些药材原料和五金零件,从烟台采购的,运回上海。”周瑾瑜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战士走到中间那辆车后面,掀开帆布一角看了看。车厢里堆着麻袋和木箱,码放整齐,看不出什么异常。“磺胺粉?奎宁丸?这些现在可不好弄。”战士指着清单上的几项。周瑾瑜心里一紧,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商人的狡黠:“是,长官,现在这些货是紧俏。不过咱们公司有门路,在烟台那边……嗯,有些关系,能收到一些。都是正经买卖,有单据的。”战士又看了看单据,和旁边的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王队长适时地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隐约听到“都是老关系了”、“给兄弟们添麻烦了”之类的话,还悄悄塞了一小卷北海币过去。那战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挥手:“行了,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车队重新启动。周瑾瑜松了口气,回到车上。王队长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这种检查,以后还会遇到。记住,咱们手续齐全,态度好点,一般没事。真遇到较真的,就得靠这个。”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点钱的动作。周瑾瑜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注意到,王队长塞钱的动作很隐蔽,数额似乎也不大,更像是“意思意思”,疏通关系,而非大规模贿赂。这说明八路军纪律相对严明,但基层执行中也有灵活之处,而王队长显然深谙此道。下午在栖霞附近,又遇到一次检查,这次是县大队的民兵,盘问得更仔细些,但同样在查看了单据、简单检查了货物后放行了。王队长同样用了“香烟加小钱”的策略。晚上,车队在一个叫观水的小镇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兼营住宿的骡马店。王队长似乎对这里很熟,跟店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安排大家住下了。房间是大通铺,条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还有热水和热食。吃饭时,周瑾瑜有意无意地向王队长打听路上的情况。王队长喝了点地瓜烧,话多了些:“这条线我跑了小半年了,从烟台刚解放那会儿就开始。一开始乱得很,八路刚进来,国民党的散兵游勇、伪军、还有各路土匪,到处都是。现在好多了,八路把大股土匪剿了,国民党的残兵也往南退了,但小股的、零星的,还有那些想发横财的,还是少不了。所以咱们得结队走,还得挑白天走。”“那咱们这货……”周瑾瑜试探着问。王队长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老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跟你透个底。咱们运的这些东西,在八路这边不算太犯忌,他们自己也缺,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但到了南边,特别是青岛那边,可就值钱了。上海的大老板们等着要呢。所以这一趟,油水是有的,但风险也不小。你只管看好单据,别的少打听,跟着我就行。”周瑾瑜连连称是,心里却更加警惕。王队长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像是拉拢,又像是警告。他越发觉得,这趟押运绝不简单。第二天路程更显艰难。进入莱阳地界后,道路更加崎岖,人烟也稀少起来。中午时分,在经过一段两边都是丘陵的狭窄路段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子声。“不好!”王队长脸色一变,猛地踩下刹车。头车一停,后面两辆也赶紧停下。只见前方路中央横着几块大石头,十几个穿着杂乱衣服、手持步枪或大刀的人从两侧山坡上冲了下来,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迅速包围了车队。“是土匪!抄家伙!”王队长低声吼道,自己先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驳壳枪。另外两辆车的司机和伙计也纷纷拿出了武器,有的是老套筒,有的是汉阳造,甚至还有土铳。周瑾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手无寸铁,只能紧紧贴着车门,观察情况。这群土匪大约有十五六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手里的家伙虽然杂,却都对着车队。一个头目模样的独眼汉子走上前,用枪指着王队长:“哪条道上的?留下买路财,车和货都留下,饶你们不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队长举着枪,但没敢轻易开火,他沉声道:“兄弟,我们是‘利通商行’跑烟青线的,跟这一带的‘过山风’刘爷打过招呼。行个方便,这些‘草鞋钱’给兄弟们喝茶。”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看样子比给八路检查站的钱厚实得多。那独眼土匪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却冷笑一声:“‘过山风’?早他妈被八路剿了!现在这片山头,老子‘独眼龙’说了算!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把车和货都留下,人滚蛋!”看来是遇到了一伙新蹿起来、不讲“规矩”的悍匪。王队长脸色铁青,知道今天难以善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瑾瑜和几个伙计,咬了咬牙,突然抬手对着土匪头目就是一枪!“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那土匪头目反应极快,猛地一缩头,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勃然大怒:“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打!”顿时,枪声大作。土匪们依托石头和树木开始射击。王队长和伙计们则依托卡车还击。周瑾瑜赶紧缩在驾驶室座位下面,子弹打在车身上“铛铛”作响,玻璃也被打碎了一块,碎片溅了他一身。交火很激烈,但持续时间不长。土匪虽然人多,但武器差,准头也不行。王队长这边人少,但依托车辆,又有两把驳壳枪火力较猛,暂时顶住了。但周瑾瑜看到,一个坐在后车车厢的伙计被流弹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滚了下来。“不能这么耗下去!”王队长吼道,“老刘,开车冲过去!撞开石头!”头车司机老刘是个老手,闻言一咬牙,挂上档,猛踩油门,道奇卡车发出怒吼,朝着路中央的石头堆冲去!土匪们没想到对方这么悍勇,纷纷躲避。“轰隆!”卡车撞开了几块较小的石头,但一块大的卡住了底盘,车子猛地一顿,熄火了。“完了!”王队长脸色惨白。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冲啊!缴枪不杀!”只见一队穿着八路军军服的战士,从后面的山坡上冲了下来,人数有二三十,动作迅猛。土匪们顿时慌了神。“八路来了!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声,土匪们再也顾不上车队,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往山林里钻。八路军战士追了一阵,打倒了两个跑得慢的土匪,其余的都没入山林不见了。一个挎着盒子炮、像是连长模样的干部走了过来。王队长赶紧收起枪,上前敬礼(姿势很不标准):“多谢八路军长官救命!”那连长看了看车队,又看了看受伤的伙计,皱了皱眉:“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里遇到土匪?”王队长连忙解释,又让周瑾瑜拿出单据。连长仔细看了看单据,又检查了一下车辆和货物,特别是看到那些西药和铜线时,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物资……按规定,属于管制物品,不能随意流通。”连长严肃地说。王队长和周瑾瑜的心都沉了下去。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王队长赶紧又拿出那套说辞,并暗示可以“补偿”。但那连长摆摆手,打断了他:“我们八路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们这货,来源可能有问题,用途也不明。按照政策,需要扣留审查。”周瑾瑜脑子飞快转动。扣留审查?那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他的南下计划就全泡汤了。而且,一旦深入审查,“李默”的身份也可能经不起推敲。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连长身边的一个文书模样的战士,忽然凑到连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还指了指周瑾瑜。连长听了,再次打量了一下周瑾瑜,眼神有些变化。他沉吟片刻,对王队长说:“这样吧,看你们也是正经商人,还伤了人。货,我们可以暂时不扣,但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得停留。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到下一个我们的防区边界。记住,下不为例!”峰回路转!王队长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周瑾瑜也松了口气,但心里却升起巨大的疑问:那个文书对连长说了什么?为什么连长突然改变了态度?他仔细看了看那个文书,是个很普通的年轻战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来不及细想,在几名八路军战士的“护送”(实为监视)下,车队重新启动,受伤的伙计被简单包扎后也抬上了车。他们被一直“送”到了即墨附近,八路军战士才离开。接下来的路程再无大的波折。第三天下午,车队终于看到了青岛的轮廓。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的楼房和烟囱隐约可见,还能看到海面上停泊的船只桅杆。进入青岛市区,景象与烟台截然不同。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美式军装、嚼着口香糖的美国大兵,吉普车呼啸而过。国民党接收人员穿着中山装或西装,趾高气扬。还有很多穿着破烂、眼神茫然的难民,以及趁机倒卖各种物资的投机商人。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重新开张,挂着“庆祝光复”的标语,但更多的门窗紧闭,一片萧条混乱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按照地址,车队来到了靠近码头的一处仓库区。王队长找到了那个“吴先生”。吴先生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眼神精明。他验了货,核对了单据,很痛快地支付了尾款。王队长拿到钱,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周瑾瑜的肩膀:“李老弟,这趟辛苦你了。这是你的那份。”他递给周瑾瑜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小叠法币,数目比当初钱主任承诺的略多,算是“辛苦费”。“谢谢王队长。”周瑾瑜接过钱。“这是你的船票。”吴先生也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船票,“明天下午,码头三号泊位,‘江安轮’,去上海的。船上挤,自己当心点。”周瑾瑜接过船票,仔细看了看。是一张统舱票,没有固定铺位,只有登船资格。船名“江安轮”,时间、地点都清楚。王队长和吴先生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王队长就带着车队的人离开了,看来他们还有其他事要办,或者要连夜返回烟台。吴先生看了看周瑾瑜,忽然说:“李老弟是第一次去上海吧?”“是的,吴先生。”“上海滩,水很深。”吴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你拿着我们华通公司的派遣单,到了上海,可以去总公司报到。不过……我劝你,先自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看看情况再说。总公司那边,人事复杂。”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钱主任那边,我会替你报告任务完成的。”周瑾瑜心中一动,连忙道谢:“多谢吴先生提点。”吴先生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仓库。周瑾瑜捏着船票和那包钱,站在青岛初冬阴冷的街头,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接收”景象:一个国民党军官正指挥士兵从一家店铺里搬出成箱的货物,店主人哭喊着阻拦,被一把推开;几个美国水兵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大笑着走过;角落里,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碗,眼神空洞……这就是“光复”后的青岛?这就是他要前往的、更庞大的上海的前奏?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这混乱失序、弱肉强食的现实。他将船票小心地收好,摸了摸怀里硬硬的钢笔和密码本。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战场,他都只能向前。:()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