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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顾婉茹的黎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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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察冀边区,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深秋的清晨,天色还带着鱼肚白,薄雾在山坳间缓缓流淌,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柴草燃烧后的淡淡气息。村庄里大部分房屋都是土坯或石头垒砌的,低矮而朴实。村东头一处相对宽敞、打扫得格外干净的院落,是边区政府的临时卫生所。此刻,卫生所里唯一的那间用作产房的屋子里,正亮着昏黄的油灯光。顾婉茹躺在土炕上,身下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身上盖着打着补丁但干净的薄棉被。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剧烈的阵痛已经持续了大半夜,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每一次都让她忍不住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呻吟。“婉茹同志,再使把劲!快了,就快了!”守在炕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慈祥但眼神坚毅的女医生,姓王,是边区为数不多的受过正规训练的医生之一。她一边用浸湿的毛巾给顾婉茹擦汗,一边沉稳地鼓励着。旁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卫生员,紧张地递着热水、干净的布巾和简单的器械。顾婉茹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有些模糊,但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像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她:孩子,她和瑾瑜的孩子,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瑾瑜……”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那个远在不知何方的名字,仿佛能从这个名字里汲取力量。她想起哈尔滨那个寒冷的冬夜,他们分别时的拥抱;想起他临走前,轻轻抚摸她腹部时,眼中那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歉疚;想起这些日子,独自在根据地的等待、担忧和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啊——!”又一阵更猛烈、更急促的宫缩袭来,顾婉茹忍不住痛呼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弓起。“头出来了!婉茹同志,跟着我的节奏,吸气——用力——!”王医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顾婉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照王医生的指示,配合着那无法抗拒的生命律动,拼尽全力……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哇——!哇——!”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啼哭,骤然划破了黎明的寂静,也穿透了产房内紧张凝滞的空气。“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年轻的卫生员惊喜地叫出声。王医生熟练地剪断脐带,将那个浑身沾着血污、皱巴巴、正张着小嘴奋力啼哭的小生命,用温水浸过的软布迅速擦拭干净,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襁褓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顾婉茹的枕边。“婉茹同志,你看看,是个健康的男孩。”王医生的声音里带着欣慰的笑意。顾婉茹虚弱地侧过头,看向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孩子。小家伙闭着眼睛,哭声洪亮,小拳头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她。那是混合着剧痛后的虚脱、新生命降临的狂喜、以及对远方爱人无尽思念的复杂洪流。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温热娇嫩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委屈的哼哼。“他……他好小……”顾婉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不小啦,我看得有六斤多呢,在咱们这条件下,养得可结实了。”王医生一边处理着后续,一边笑着说,“你好好休息,别激动,刚生完孩子,身子虚。”顾婉茹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孩子身上移开。这是她和周瑾瑜血脉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诞生的最珍贵的希望。她看着孩子,仿佛透过那稚嫩的五官,看到了周瑾瑜的影子。“瑾瑜,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平安出生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疲惫却无比幸福的笑容。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薄雾散去,初升的阳光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户,给简陋的产房带来一丝暖意。新的一天开始了。顾婉茹在卫生员和王医生的帮助下,喝了点红糖水,吃了两个煮鸡蛋(这是组织上特意为她这个孕妇准备的珍贵营养品),又沉沉睡了一觉。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斜照进屋里,暖洋洋的。孩子被放在她身边的一个简易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感觉身体虽然依旧虚弱疼痛,但精神却好了很多。她挣扎着坐起来一点,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摇篮里的孩子,怎么看也看不够。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婉茹同志,醒了吗?我们能进来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是边区妇救会的张主任,一位三十多岁、办事干练的女干部,这段时间对顾婉茹照顾有加。“请进,张主任。”顾婉茹连忙说。门被推开,张主任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的中年男同志,顾婉茹认得,是边区党委组织部的李副部长。“婉茹同志,辛苦了!祝贺你啊,生了个大胖小子!”张主任笑容满面地走到炕边,放下竹篮,掀开蓝布,里面是十几个红皮鸡蛋和一些红枣、小米。“这是组织上和乡亲们的一点心意,给你补补身子。”“谢谢,谢谢组织,谢谢大家……”顾婉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李副部长也走上前,关切地问:“顾婉茹同志,身体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尽管向组织提。”“我很好,李部长,王医生她们照顾得很好。”顾婉茹回答。李副部长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婉茹同志,除了来看望你和孩子,我们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顾婉茹的心微微一紧,看向李副部长。李副部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刚刚接到上级通报,就在前几天,我们东北的部队,已经彻底解放了哈尔滨!那座你曾经战斗过的城市,现在完全回到了人民手中!”哈尔滨……解放了!顾婉茹猛地睁大了眼睛,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冲击着她的心房。哈尔滨,那座冰封的城市,那里有她和周瑾瑜共同战斗的足迹,有“亨得利钟表行”,有“老康”,有无数惊心动魄的日夜……现在,它终于解放了!这意味着,压迫在那座城市上空的阴云被驱散了,意味着无数像她和周瑾瑜一样的同志们的牺牲和奋斗,没有白费!“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地说,眼眶再次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熟睡的孩子,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如果瑾瑜知道这个消息,该有多高兴啊!如果他能看到哈尔滨解放,看到他们的孩子出生……“李部长,张主任,”顾婉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哈尔滨解放了,那……那边有没有……有没有关于瑾瑜……或者‘星火’同志的消息?”问出这句话,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李副部长和张主任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复杂。张主任轻轻握住了顾婉茹的手,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婉茹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周瑾瑜同志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战士,为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副部长,李副部长微微点头,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清晰:“顾婉茹同志,关于周瑾瑜同志的具体情况,根据纪律,我们不能向你透露太多。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他在完成哈尔滨的任务后,已经根据组织的安排,转入更深、更隐蔽的战线继续战斗。为了他的绝对安全,也为了任务的绝对保密,他目前处于‘休眠’状态,切断了一切非必要的横向联系。也就是说,短期内,我们无法得知他的具体下落,也无法与他取得联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明确的答复,顾婉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阵钝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李副部长继续说道:“这是地下工作的特殊纪律,也是对周瑾瑜同志最好的保护。希望你能理解,也能坚强。组织上会一直关注他的情况,在适当的时候,会采取适当的方式让你们知道彼此平安。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保重好自己,抚养好孩子。这也是对周瑾瑜同志最大的支持。”顾婉茹沉默了许久,久到张主任都有些担心地想开口安慰。终于,她抬起头,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李部长,张主任,我明白。我理解组织的纪律,也相信组织的安排。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着他……平安归来。”她说的是“等着他平安归来”,而不是“等着他的消息”。这细微的差别,透露出她内心深处的执着信念。李副部长和张主任都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欣慰。张主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现在是母亲了,更要坚强。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们。”两人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起身告辞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均匀细微的呼吸声。顾婉茹靠在被子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哈尔滨解放了,瑾瑜却音讯全无,甚至不能联系。这个好消息带来的喜悦,与对爱人安危的担忧和思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绪。她伸出手,轻轻摇晃着身边的摇篮,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孩子听,也是说给远方的爱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念安……妈妈给你取名叫念安……我们会好好的,一起等你爸爸回来……不管多久,我们都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土墙上,温暖而宁静。在这个战火暂熄、希望初生的黎明之后,漫长的等待,开始了。而这份等待里,不仅有绵长的思念,还有逐渐生根发芽的、属于一个母亲的坚韧力量。:()谍战:哈尔滨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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