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应聘(第1页)
按照茶摊老板娘的指点,周瑾瑜拄着拐杖,穿过两条还算整洁的街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区。这里以前似乎是日侨或日资机构集中的地方,建筑风格明显不同,多是些两层或三层的砖石小楼,带着些东洋味道。在一栋挂着“三井物产烟台出张所”旧牌子的灰砖小楼前,他看到了一块新挂上去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上海华昌贸易公司驻烟台临时采购处”。牌子很新,与周围略显陈旧的环境形成对比。楼门口没有明显的守卫,但周瑾瑜注意到,临街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像是在观察街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在车马店勉强晾干、但依旧皱巴巴的旧夹袄,又摸了摸怀里那张“李默”的临时登记证,定了定神,迈步走向楼门。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敲了敲。“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男声。周瑾瑜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前厅,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周瑾瑜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周瑾瑜的落魄形象和脚伤有些意外。“什么事?”年轻男子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您好,打扰了。我听说贵处正在招聘懂日文的文书,想来应聘。”周瑾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恭但不卑怯。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应聘?你懂日文?”“略懂一些,以前学过,也能读写。”周瑾瑜回答。“以前是干什么的?哪里人?有证件吗?”年轻男子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同时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记录。“我叫李默,原籍河北沧州,以前在东北的商号做过学徒和账房。因为战乱流落到烟台,证件……在路上遗失了,这是烟台西郊区公所开的临时登记证。”周瑾瑜说着,将那张硬纸片双手递了过去。年轻男子接过登记证,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周瑾瑜,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流落到此?怎么来的烟台?”“坐船,从天津那边过来的。”周瑾瑜避开了黑船的具体细节。“脚怎么回事?”“逃难时不小心摔的,快好了。”年轻男子放下登记证,身体向后靠了靠:“我们这里招的是文书,要求可不低。不光要懂日文,还要能处理往来账目、合同文书,有时候还要跟本地人或者……以前的一些关系打交道。工作可能比较繁杂,也需要一定的保密意识。你能胜任吗?”“我愿意学习,也能吃苦。账目文书我以前接触过,日文方面,日常读写和一般商务信函应该没问题。”周瑾瑜谨慎地回答,既不过分夸大,也显示出一定的能力。年轻男子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做初步判断。这时,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小陈,什么事?”中年男人问道,声音平和,但目光扫过周瑾瑜时,同样带着审视。被称作小陈的年轻男子立刻站起来,恭敬地说:“吴主任,这位是来应聘文书职位的,叫李默,懂日文,以前在东北做过账房。”吴主任走到近前,目光在周瑾瑜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受伤的脚和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上多看了两眼。“李默?东北来的?具体什么地方?”“主要在哈尔滨和奉天(沈阳)一带呆过。”周瑾瑜回答,这是“李默”身份背景的一部分,与他的真实经历有重叠,便于应对细节询问。“哦?哈尔滨。”吴主任似乎来了点兴趣,“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吗?商界、还有……日本人留下的那些摊子?”“还算熟悉。以前所在的商号跟日资企业有些生意往来,也接触过一些日文文件和人员。”周瑾瑜回答得很有分寸。吴主任点了点头,对小陈说:“拿一份日文的旧合同样本给他看看,再拿纸笔来。”小陈很快从文件柜里找出一份纸张有些发黄、显然是日伪时期留下的日文购销合同副本,又拿来一支钢笔和几张白纸,放在周瑾瑜面前。“你看看这份合同,把主要条款,比如货物名称、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这些,用中文概括出来。给你一刻钟时间。”吴主任说道,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这是一项非常实际的测试,既考日文阅读和理解能力,也考中文概括和文书功底。周瑾瑜接过合同,快速浏览起来。这是一份关于大豆和煤炭的购销合同,条款比较标准,但涉及一些专业术语和当时的特定表述。他凝神静气,拿起钢笔,略一思索,便在白纸上用清晰工整的小楷,条理分明地将核心条款逐一列出。他刻意控制着书写速度,既不太快显得过于熟练,也不太慢显得生疏,同时在一些细节表述上,稍微加入了一点符合“商号学徒”身份的、不那么精准但意思正确的理解。,!不到十分钟,他就写完了,双手将纸张递给吴主任。吴主任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时而对照一下日文原合同。小陈也凑过来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周瑾瑜的心微微提起,但面色保持平静。半晌,吴主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概括得不错,要点都抓住了,表述也清楚。字也写得端正。”他转向小陈,“小陈,你再用日语随便问他几个问题,关于合同条款或者一般商务的。”小陈点点头,用日语问道:(李先生,这份合同的‘不可抗力’条款是如何规定的?)”周瑾瑜听出小陈的日语发音比较标准,但略带江浙口音。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用清晰但略带东北口音的日语回答:(合同规定,因战争、自然灾害、政府命令等超出当事人合理控制范围的原因导致无法履行的,当事人不承担责任。)”回答准确,用语恰当。小陈又问了两个关于付款方式和货物检验的问题,周瑾瑜都流畅地回答了。吴主任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等小陈问完,他开口道:“李默,你的日文水平确实可以,文书功底也不错。不过,我们这里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华昌公司总部在上海,背景和业务都比较……特殊。在烟台的这个采购处,任务也比较敏感,经常要跟各方面打交道,包括解放区政府、本地商人,甚至还有一些……历史遗留的关系。在这里工作,嘴巴要紧,眼睛要亮,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你能做到吗?”周瑾瑜立刻表态:“吴主任,我明白。我就是想找份安稳工作,挣口饭吃。我一定守规矩,认真做事,绝不多嘴多事。”吴主任看着他诚恳而略带惶恐(伪装出来的)的表情,又看了看他依旧肿胀的脚踝,沉吟片刻,说:“你的能力初步符合要求。不过,你的身份……只有一张临时登记证,没有其他证明,这有点麻烦。”周瑾瑜的心一沉。吴主任话锋一转:“但是,现在用人紧张,你也确实有我们需要的能力。这样吧,我们可以给你一个试用机会。试用期一个月,月薪先按最低档算,发法币,大概相当于……嗯,二十万法币左右(注:1945年底法币已严重通胀,此数额购买力有限,但比北海币硬通)。包中午一顿工作餐,不包住宿。试用期满,如果表现合格,可以转正,薪水会增加,也可能有机会调往上海总部。如果表现不好,或者发现有任何问题,随时辞退。你看怎么样?”二十万法币!周瑾瑜知道这在通胀严重的当下不算高薪,但对他这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获得了这个身份和可能的南下渠道!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连忙点头:“谢谢吴主任!谢谢陈先生!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干!”吴主任点点头:“那好。小陈,你带他去办一下简单的手续,录一下基本信息。然后给他安排个座位,把最近需要整理的那些日文旧账目和合同副本拿给他,让他先熟悉起来。明天正式上班。”“是,吴主任。”小陈应道。吴主任又看了周瑾瑜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李默,好好干。在这里,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可靠。”说完,转身回了里间办公室。周瑾瑜对着吴主任的背影微微躬身,心里却琢磨着“可靠”这个词的深意。小陈的态度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他拿出一张表格让周瑾瑜填写,内容比区公所的详细,包括家庭情况(周瑾瑜填了父母早亡、未婚)、教育经历(填了私塾几年、商号学徒)、过往工作经历等。周瑾瑜谨慎地填写着,确保与“李默”的身份和之前对吴主任说的保持一致。填完表,小陈带着他来到外面大办公室。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摆着四五张办公桌,但只有两张桌子前有人。一个是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的瘦削男子;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穿着花哨旗袍、正在对着小镜子涂口红的年轻女人。“这位是新来的文书,李默。”小陈简单介绍了一下,又对周瑾瑜说,“这是刘会计,这是林小姐,也是文书。你的座位在那儿。”他指着一张靠窗、堆着些旧文件的空桌子。刘会计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了周瑾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算账。林小姐则放下小镜子,好奇地打量了周瑾瑜一番,尤其是他的脚和旧衣服,撇了撇嘴,也没说话,继续照镜子。小陈从文件柜里抱出一摞厚厚的、装订混乱的日文账本和合同文件,放在周瑾瑜的桌子上:“这些是以前日本人留下的,乱七八糟,需要重新整理、分类、摘要,重要的部分还要翻译出中文要点。你先弄这个,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刘会计吧。林小姐主要负责接待和中文文书。”说完,他也回自己的座位忙去了。周瑾瑜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旧椅子上,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日文资料,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至少暂时,他有了一个落脚点,一份工作,一个“李默”的身份。他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是昭和十八年(1943年)某个日本商社在烟台的物资进出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文片假名。他拿起桌上那支半旧的钢笔,吸了点墨水,开始认真工作起来。他知道,这份工作绝不简单。吴主任话里的深意,小陈审视的目光,同事冷淡的态度,还有这些敏感的日文资料,都预示着这个“华昌贸易公司采购处”水很深。但无论如何,他迈出了第一步。就在他埋头整理账目时,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乎从某个方向投来,停留在他身上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刘会计在专心算账,林小姐在修剪指甲,小陈在写东西。似乎没有人看他。是错觉吗?还是说,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小采购处里,真的有眼睛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包括他这个新来的、来历不明的“李默”?:()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