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烟台登陆(第1页)
驳船没有直接驶入烟台港。在距离海岸还有几里地的一片荒僻礁石滩附近,胡老大下令抛锚。天色已是黄昏,海面泛着暗金色的余晖。“都听着!”胡老大站在船头,对挤在货舱里的难民们喊道,“前面就是烟台地界,现在是八路管着,码头查得严。咱们这船,还有你们这些人,经不起查。所以,就在这儿下船,自己想法子游过去或者蹚水过去。水不深,到膝盖,走个百十米就能上岸。”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很多人面露恐惧,看着灰暗的海水和远处模糊的礁石滩。“胡老大,这……这怎么行啊?我们有老有小……”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哀求道。“少废话!”孙二当家恶声恶气地打断,“当初上船就说好了,送到地方,自己上岸。现在到地方了,还想赖着不成?赶紧的,别磨蹭,天黑了更不好走!”船员们开始驱赶难民下船。没有跳板,人们只能从船舷直接下到冰冷的海水里。哭喊声、咒骂声、海水哗啦声混成一片。周瑾瑜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乱世底层百姓的命,花了几乎全部积蓄,换来的只是一段充满风险、屈辱和不确定的旅程,最后还要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上岸。他注意到沈秋兰。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或哀求,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那个始终不离身的包袱,用油布仔细包好,绑在胸前,然后平静地跟着人群,从船舷滑入齐膝深的海水,头也不回地向岸边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和海水中显得单薄而坚定。周瑾瑜也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贴身藏好的密码本、药品和仅剩的一点钱(用油纸包着),将拐杖夹在腋下,学着沈秋兰的样子,小心地滑入海中。海水冰冷刺骨,十一月的山东沿海,寒意已经很明显。脚底的礁石湿滑,周瑾瑜脚踝有伤,走得格外艰难,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拐杖支撑。咸涩的海水打湿了本就破烂的裤腿,寒冷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前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向岸边挪动。海水从膝盖慢慢降到小腿,再到脚踝,最后,他踩上了潮湿的沙滩。回头望去,那艘驳船已经调转方向,像一条黑色的幽灵,缓缓驶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海风呼啸,带来远去的轮机声和船上隐约的、如释重负的谈笑声。他们这些“货物”已经卸下,船老大的生意完成了。沙滩上,二十多个落汤鸡一样的难民或坐或站,茫然地望着陌生的海岸和远处烟台城依稀的灯火。有人低声哭泣,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搀扶着,向有灯光的方向走去。周瑾瑜拧了拧湿透的裤腿,寒冷让他浑身发抖。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弄干衣服,否则很可能病倒。他看了一眼人群,沈秋兰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独自走向了哪个方向。他选了一条看起来像是通往大路的小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去。脚踝的伤处被海水浸泡后,疼痛更加尖锐。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天完全黑了。他来到一条土路上,远处能看到更多的灯火,还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骡马声。路边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烟台市界,欢迎各界同胞。八路军胶东军区宣。”终于到了。但周瑾瑜的心却提了起来。这里是解放区,秩序相对较好,但对他这个没有合法身份、来历不明、还带着伤的人来说,同样充满风险。解放区的基层组织和群众工作非常深入,对陌生人的盘查和关注可能比敌占区更细致。他不能去正规的旅馆或客栈,那里需要登记。他需要找一个最不起眼、管理最松散的地方暂时栖身。又走了一段,靠近城郊结合部,这里房屋低矮杂乱,多是土坯房和窝棚。他看到一处挂着破旧灯笼的院子,门口歪歪扭扭写着“悦来车马店”几个字。这种车马店通常兼营最廉价的住宿,住的多是赶大车的、跑单帮的苦力,管理松散,适合藏身。周瑾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大车,拴着几匹瘦马,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草料的味道。正房亮着灯,一个围着围裙、满脸油光的中年汉子正在灶台边忙碌。“住店?”汉子头也不抬地问。“嗯,最便宜的铺位,住一晚。”周瑾瑜尽量让声音显得疲惫。“通铺,一晚上五百北海币。先交钱。”汉子伸出手。北海币?周瑾瑜心里咯噔一下。他身上只有伪币(联银券)和一点法币,北海币是解放区发行的货币,他根本没有。“老板,我……我刚从北边逃难过来,只有伪币和一点法币,您看……”周瑾瑜掏出身上湿漉漉的伪币。汉子皱起眉头,接过伪币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周瑾瑜狼狈的样子,摇摇头:“伪币早就不用了,法币……也行吧,不过得按黑市价算。你这点法币,也就值三百北海币。差两百。”,!周瑾瑜身上这点法币还是之前在哈尔滨时备用的零钱,面额很小。“老板,我实在没钱了,您行行好,差的钱我明天想办法挣了补上,行吗?你看我脚还伤了……”他露出恳求的神色。汉子犹豫了一下,大概看周瑾瑜确实可怜,而且车马店生意清淡,空着也是空着。“行吧,看你也不容易。铺位在最里面那间大通铺,自己找地方。只有凉水,吃的另算,窝头两百一个。”“谢谢老板!”周瑾瑜连忙道谢,交了法币。通铺房间很大,一股汗臭和脚臭味。地上铺着草席,上面胡乱扔着些破被褥。已经睡了五六个人,鼾声如雷。周瑾瑜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拧了拧水,铺在一边晾着,自己裹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蜷缩起来。寒冷和疲惫瞬间淹没了他,但他不敢立刻睡着,必须警惕。半夜里,他被一阵喧哗声惊醒。几个穿着灰色土布军装、戴着八路军臂章、背着步枪的战士,在车马店老板的陪同下,打着手电筒走了进来。“查夜!都醒醒!拿出你们的证件或者路条!”一个看起来像是班长的战士喊道。通铺上的人都被吵醒,嘟囔着爬起来。周瑾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战士们开始逐个检查。住这里的大多是苦力或小贩,有的有解放区开的“路条”(一种简易通行证明),有的没有,但能说清楚来历和投靠的亲戚。战士们盘问得仔细,但态度还算和气。轮到周瑾瑜了。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你的证件或者路条呢?”战士问。“同志,我……我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证件在路上丢了。”周瑾瑜尽量让自己显得惶恐又老实,“老家活不下去了,听说山东这边安稳,想来投奔亲戚,可……可亲戚的地址也弄丢了。”他编了个常见的理由。“从河北哪里来的?具体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战士一连串问题抛过来。“从沧州那边来的,叫李默,以前在城里商号当学徒。”周瑾瑜流利地回答,这些身份细节他早已反复打磨过。“沧州现在情况怎么样?你怎么过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或者事情?”战士追问得很细,显然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和是否有可疑之处。周瑾瑜一一回答,语气诚恳,细节尽量符合常识。他提到坐了一段火车,后来步行,搭过一段大车,避开了乘黑船的具体情况。脚伤也解释为逃难时摔的。战士用手电照了照他肿胀的脚踝,又看了看他破烂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似乎相信了他逃难者的身份。但解放区对来历不明人员的警惕性很高。“你暂时没有路条,也没有明确的投靠地址,按照规定,需要跟我们回去登记一下,核实情况。”班长战士说道。周瑾瑜心里一沉。跟他们回去登记?万一盘问出破绽,或者遇到更专业的审查人员,风险极大。但他不能拒绝,拒绝更可疑。“同志,我……我能不能明天自己去区政府登记?你看我脚实在不方便,而且……而且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明天还得去找点零活干,挣口饭吃……”周瑾瑜露出为难和哀求的神色。班长战士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犹豫了一下。这时,车马店老板在旁边插话了:“王班长,这人我看着挺老实的,今天刚来,可怜巴巴的。要不,让他先在我这儿住着,我看着他,明天让他自己去区上登记?这大晚上的,他脚又不方便……”王班长想了想,大概也觉得周瑾瑜不像是有威胁的人(一个受伤的、落魄的逃难者),而且他们还有别的巡逻任务。“也行。老板,你做个保,明天务必带他去区上登记,说清楚情况。要是人不见了,我可找你。”“放心放心,王班长,一定一定!”老板连忙保证。战士们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周瑾瑜松了口气,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向老板道谢:“老板,太谢谢您了!明天我一定去登记!”老板摆摆手:“行了,睡吧。明天早点起,我告诉你区公所在哪儿。登记完了,赶紧找活干,把房钱饭钱补上。”说完也回去睡了。危机暂时过去,但周瑾瑜知道,明天去区公所登记又是一道坎。他必须尽快弄到一点北海币,解决生存问题,然后寻找离开烟台、继续南下的机会。沈秋兰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会顺利通过盘查吗?她现在在哪里?:()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