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同事的眼线(第1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瑾瑜在“华昌贸易公司驻烟台临时采购处”的试用期工作,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周。他的脚踝在每天涂抹从黑市买来的廉价跌打药酒后,肿胀基本消退,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得劲,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他用第一笔预支的薪水在离办事处不远的一条小巷里,租了个更便宜、但至少是单间的小屋,月租金折合两万法币。又买了身最便宜的灰色布衣裤替换,总算摆脱了刚来时那副难民般的狼狈相。工作方面,他展现出了远超吴主任和小陈预期的效率和细致。那堆杂乱无章的日文旧账目和合同,在他手下被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重要的条款被准确翻译并摘录成中文要点,模糊或有疑问的地方,他都用铅笔做了标记。他甚至还发现了几处明显的账目错误和前后矛盾,都一一记录下来。吴主任私下对小陈说:“这个李默,倒是块做文书的料,踏实,细心,日文底子也扎实。比之前找的那几个强。”小陈点头称是,但对周瑾瑜的观察并未放松。周瑾瑜能感觉到,小陈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时常会在他埋头工作时,不经意地扫过他,停留片刻。然而,更让周瑾瑜警惕的,是那位林小姐。林小姐,全名林曼丽,据说是上海总公司某位经理的远房亲戚,被安排到这里“锻炼”。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二三岁,长得有几分姿色,喜欢打扮,即使在相对朴素的解放区烟台,她也总是穿着裁剪合体的旗袍,头发烫着时髦的卷,脸上涂着脂粉,身上散发着廉价的香水味。她的主要工作是接待来访的客户、接听电话、处理一些简单的中文文书和打字(办事处有一台老旧的“雷明顿”牌英文打字机,她偶尔用它打些简单的英文信函,水平很一般)。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照镜子、修指甲、看从上海带来的旧画报,或者跟偶尔来办事处的、穿着体面的男客户娇声说笑。但周瑾瑜很快发现,林曼丽对公司真正的业务——那些采购合同、账目往来、与本地各色人等的接触——似乎兴趣缺缺。她很少主动过问具体工作内容,吴主任和小陈也基本不让她接触核心事务。然而,她对“人”的兴趣,却异常浓厚。周瑾瑜来的第二天中午,大家一起在办事处吃工作餐。林曼丽就端着饭碗,坐到了周瑾瑜旁边。“李默,你是东北人呀?东北哪里的呀?”林曼丽眨着涂了睫毛膏的眼睛,语气亲热地问。“老家沧州,不过在哈尔滨和奉天呆过些年头。”周瑾瑜谨慎地回答,低头吃饭。“哦……哈尔滨,我听说可冷了,冬天鼻子都能冻掉!”林曼丽夸张地说,“你在那边做什么呀?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在商号做学徒,家里没什么人了。”周瑾瑜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真不容易……那你怎么想到来烟台了?这边可比不上上海繁华。”林曼丽继续追问,看似闲聊,但问题都指向个人来历。“逃难,糊口而已。”周瑾瑜含糊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这儿做文书?不想去上海看看?”林曼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先做好眼前的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瑾瑜放下碗,礼貌但疏离地笑了笑,起身去倒水,结束了这场“闲聊”。林曼丽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类似的情形后来又发生过几次。有时是午饭时,有时是工作间隙,林曼丽总会找机会凑过来,用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刨根问底的方式,打听周瑾瑜的过去、对时局的看法、甚至对一些同事的印象。周瑾瑜每次都应对得滴水不漏,回答简短、模糊、符合“李默”这个逃难小职员的身份和认知,既不显得过于警惕,也不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但他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这个林曼丽,绝不仅仅是个无所事事、靠关系混日子的娇小姐。她对人员背景的过度关注,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刺探。除了林曼丽,那个沉默寡言的刘会计,也透着古怪。刘会计名叫刘振业,四十岁左右,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戴着厚厚的眼镜,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伏在桌上,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或者用毛笔在账本上记账,几乎不说话。他对周瑾瑜的到来,除了第一天点过头,之后再无交流,仿佛办公室里没这个人。但周瑾瑜注意到,刘会计的算盘打得极快极准,记账的字体工整严谨,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手。而且,他经手的账目,似乎并不仅仅是采购处明面上的那些土产买卖。有一次,周瑾瑜去刘会计桌上找一份旧单据,无意中瞥见他正在核算的一本账册,上面的科目名称非常隐晦,像是某种代号,而且金额不小。刘会计发现周瑾瑜靠近,立刻不动声色地用另一本账册盖住了。更让周瑾瑜起疑的是刘会计的作息。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但偶尔会在中午休息时间,或者下班后晚走一会儿,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里。周瑾瑜有两次因为整理资料晚了点,发现刘会计并不是在加班算账,而是坐在那里,对着窗外发呆,或者慢慢擦拭他那副厚厚的眼镜,眼神空洞,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回忆或思绪中,与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账房先生判若两人。,!有一次,周瑾瑜听到小陈在里间办公室低声向吴主任汇报:“……刘会计那边,最近没什么异常,账目都清楚。就是……好像又收到信了,老家来的,他看了之后,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吴主任的声音很低:“嗯,继续留意。他家里情况特殊,只要不影响工作,不惹麻烦,就随他吧。”“家里情况特殊”?“收到信”?“继续留意”?这些只言片语,让周瑾瑜对刘会计的背景更加好奇,也让他更加确信,这个小小的采购处,绝不仅仅是做买卖那么简单。这天下午,周瑾瑜被小陈叫到里间办公室。吴主任也在。“李默,你整理的那些日文旧资料,很有用。”吴主任开门见山,“里面有些信息,对我们了解本地以前的一些经济脉络和……人际关系,有帮助。你做得不错。”“谢谢吴主任,这是我应该做的。”周瑾瑜谦逊地说。“嗯。现在有个新任务。”吴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从青岛转过来的日文商业调查报告,关于山东沿海几个港口战后物资存量和水运情况的,是以前日本商社做的。我们需要尽快把它翻译成中文,并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时间比较紧,三天内要完成。这份报告有些专业,涉及航运和仓储术语,你日语好,又整理过类似资料,这个任务交给你。有问题吗?”周瑾瑜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果然专业性强,数据繁多。“我尽力,吴主任。”“好。这份报告内容敏感,不要带出办公室,也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吴主任特意叮嘱,目光严肃。“我明白。”周瑾瑜点头。拿着报告回到自己座位,周瑾瑜开始埋头翻译。他很快沉浸到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中。这份报告确实很有价值,详细列出了烟台、青岛、威海等港口在日军投降时各类物资的库存估计、仓库位置、看守情况,以及可用的中小型船只信息。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业报告,更像是为某种接收或调配行动做的情报准备。他正专注地写着,忽然感觉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是林曼丽。她端着一杯水,笑盈盈地走过来,放在周瑾瑜桌上。“李默,忙了一下午了,喝口水吧。”林曼丽声音甜腻,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周瑾瑜面前摊开的日文报告和正在书写的中文译稿。周瑾瑜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放下笔,客气地说:“谢谢林小姐。”“这是什么呀?又是日文,看着好复杂。”林曼丽装作好奇地问,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吴主任交代的一些旧资料,需要整理。”周瑾瑜含糊地回答,同时很自然地将旁边一本已经整理好的普通账目拿过来,盖在了那份报告上面。林曼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吴主任可真看重你,这么重要的活儿都交给你。好好干呀,说不定很快就能转正,调去上海呢!”她说完,扭着腰肢走开了。周瑾瑜看着她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拿起小镜子,但眼角的余光,似乎仍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这边。他低下头,继续翻译,但心思已经无法完全集中。林曼丽刚才的举动,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刻意的刺探?她想知道这份报告的内容?是谁让她来的?她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个采购处,就像一个表面平静的小池塘,底下却暗流涌动。吴主任和小陈代表着管理和监视的力量,刘会计身上藏着秘密,而林曼丽,很可能是一个活跃的、别有用心的“眼线”。自己这个新来的“李默”,在努力扮演好一个本分文书的同时,必须时刻警惕,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翻译报告的手依旧稳健,但后背却微微渗出了冷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份正在翻译的、敏感的日文报告,会不会成为一个新的漩涡中心?:()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