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命名(第1页)
孩子在身边安然入睡,顾婉茹却没什么睡意。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靠在炕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看着摇篮里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该给你取个名字了。”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和。取名字这件事,在她怀孕时,和周瑾瑜曾经玩笑般地提起过。那时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志远”,志存高远;如果是女孩,就叫“静姝”,娴静美好。都是些在那个年代很普通、但寄托了父母期望的名字。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瑾瑜远在不知名的战线,生死未卜,音讯隔绝。她必须独自为这个新生命做出第一个重要的决定。“志远……”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承载的期望太重了,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她只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希望他们一家能早日团聚。至于远大的志向,那是以后的事,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念安……”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两个字。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念着远方的爱人,祈盼着孩子的平安,也祈盼着他们这个小小的家,终有一日能获得安宁。对,就叫“念安”。周念安。这个名字,既是对周瑾瑜无时无刻的思念,也是对眼前这个脆弱新生命最朴素、最深刻的祝愿。它不宏大,却饱含了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在乱世中最真实的情感。“念安,周念安。”她对着熟睡的孩子,又轻轻念了一遍,仿佛在举行一个简单的命名仪式。月光洒在孩子恬静的脸上,也洒在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眸中。第二天,当张主任和妇救会的几位大姐来看望她时,顾婉茹正式宣布了孩子的名字。“念安?周念安?好名字!”张主任拍手称赞,“念着平安,盼着团圆,又顺口又好听,寓意也好。婉茹,你有心了。”其他大姐们也纷纷夸赞这个名字取得好,既不过分文绉绉,又寄托了真情实感。名字定下了,接下来就是实实在在的育儿挑战。顾婉茹虽然读过书,当过老师,但照顾新生儿,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领域。首先是哺乳。孩子似乎胃口不小,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吃奶。刚开始,顾婉茹的奶水并不十分充足,孩子吸吮得费力,常常饿得哇哇大哭,她也急得满头大汗,胸口又胀又痛。王医生和卫生员,还有村里有经验的大嫂们,轮番来指导她:要放松心情,多喝汤水(尽管条件有限,只能尽量弄点小米粥、菜汤),让孩子多吸吮刺激……顾婉茹努力按照大家说的做。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专注于眼前这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每次孩子用力吸吮时带来的刺痛,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母亲”这两个字的分量。当看到孩子吃饱后,满足地咂咂嘴,在她怀里沉沉睡去时,那种疲惫又欣慰的感觉,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其次是换洗尿布。根据地物资匮乏,没有现成的尿布,只能用旧衣服、旧床单撕成一块块方布,反复清洗使用。孩子一天要尿湿拉脏好几次,顾婉茹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炕边放一个瓦盆,里面装上凉水(热水需要去灶上烧,很麻烦),尿布脏了就赶紧换下来,泡在冷水里,等攒多了再一起用皂角搓洗。深秋的山村水已经很凉了,她的手很快被冻得通红,关节僵硬。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每当洗净的尿布晾在院子里,在阳光下随风轻轻摆动时,她心里会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看,我能照顾好我的孩子。还有夜里的啼哭。新生儿似乎分不清白天黑夜,念安也不例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尿了,也可能就是单纯的不舒服。顾婉茹总是立刻惊醒,忍着身体的酸痛,爬起来查看,轻声哄着,抱着他在小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山风呼啸,屋里油灯如豆,映照着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有时哄了半天孩子还是哭,她也会感到无助和疲惫,但看着怀里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所有的烦躁又会慢慢平息下来。她哼起记忆里模糊的童谣,或者只是低声重复着:“念安不哭,妈妈在,爸爸也会回来的……”除了身体的劳累,还有心理的调适。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同志,突然变成一个需要独立支撑、照顾幼子的母亲,这个角色的转变并不轻松。她必须迅速学习很多生活技能,也必须学会在思念和担忧中,保持内心的平静和力量。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里的时间,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眼前具体的事情上:孩子今天吃了多少次奶?睡了多久?脸色怎么样?尿布够不够用?张主任和妇救会的大姐们给了她很多实际的帮助。谁家做了点好吃的,会给她端来一碗;谁家有多余的旧棉絮,会送过来给孩子絮个小褥子;谁去镇上赶集,会顺便问问有没有便宜的红糖……这些点点滴滴的关怀,像细小的火苗,温暖着顾婉茹的心,也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孩子出生第七天,按照北方的老习俗,算是“小满月”。虽然根据地不兴大操大办,但张主任还是和几位大姐凑了点白面(非常珍贵),给顾婉茹包了一碗素馅饺子,又煮了几个红鸡蛋。“婉茹,按老话说,吃了这饺子,你和孩子就都‘安顿’下来了。往后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张主任把饺子端到顾婉茹面前,笑着说道。顾婉茹感激地接过。饺子不多,馅是白菜豆腐的,没什么油水,但热腾腾的,散发着面食特有的香气。她慢慢吃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的,要“安顿”下来,为了念安,也为了不知在何方的瑾瑜,她必须把眼前的每一天都过好。吃完饺子,张主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炕沿上,看着顾婉茹怀里吃饱了奶、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的念安,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婉茹,有件事,组织上想听听你的想法。”顾婉茹抬起头:“张主任,您说。”“你的身体,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组织上考虑,等你身体好了,是不是可以发挥你的特长,为边区做些工作?”张主任说,“你文化水平高,又懂日语,以前在城市里也做过教师和地下工作,经验很宝贵。现在边区正在大力开展扫盲教育,也需要整理消化从敌占区缴获的日文资料。如果你愿意,可以参与这些工作,不一定需要坐班,可以根据你的时间和身体状况来安排。一方面能为革命继续出力,另一方面,有点事情做,也能分散些注意力,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你觉得呢?”顾婉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张主任,我愿意!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力。我不能总让组织照顾我,我也应该做点什么。”她早就想过,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养育孩子,她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保持价值,保持与革命事业的连接。这不仅能帮助她度过漫长的等待,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能让她离瑾瑜的世界更近一些——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感觉。张主任欣慰地笑了:“好,我就知道你会同意。具体安排,等你身体再好些,我们再详细商量。现在啊,你的首要任务还是把念安带好,把自己养好。”又聊了几句,张主任便起身离开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顾婉茹把念安轻轻放回摇篮,自己则靠在炕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这是她托卫生员从村小学找来的,最普通的算术本,纸张粗糙发黄。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廿七日(注:1945年11月2日左右),晴。吾儿念安,今日满七日。食眠渐稳,眉眼似其父。吾身体渐复,已可自理。组织关怀甚切,张主任提及日后工作安排,吾心甚慰。长夜漫漫,思念如潮,然见念安酣睡之颜,便觉一切等待皆有期许。瑾瑜,不知你今在何方,安否?念安之名,你可知晓?盼重逢之日,亲口告之。婉茹记。”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片白云悠悠飘过。远山如黛,一片宁静。然而她知道,在这片宁静之外,是广袤而动荡的中国,无数人的命运正在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改变。她的瑾瑜,正潜伏在那洪流的暗处,履行着他的使命。她合上本子,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封面。这个小小的日记本,将承载她未来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等待、成长和对孩子的点滴记录。这是她为自己构筑的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精神角落。摇篮里的念安发出细微的哼唧声,似乎要醒了。顾婉茹收起思绪,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俯身去看孩子。生活还在继续,以它最朴实、最坚韧的方式。命名的仪式已经完成,一个母亲漫长的守护和等待,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在她心底,除了母爱和思念,还有一丝悄然萌发的、属于革命者的期待——期待着自己也能早日回归战斗的序列,哪怕是以另一种方式。:()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