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典当与消息(第1页)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瑾瑜就被车马店老板叫醒了。“起来了,起来了!赶紧的,吃了早饭我带你去区公所。”老板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进来,“房钱饭钱先记着,等你登记完了,找着活干再还。”周瑾瑜连忙道谢,接过碗,几口就把稀粥和窝头吞了下去。食物粗糙,但至少是热的,能补充体力。他脚踝的肿胀似乎消了一些,但走路依然一瘸一拐。老板姓张,是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中年人。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叨:“咱们这儿是西郊区,区公所就在前面两条街。去了好好说,把情况说清楚,八路的干部讲道理,不会为难你。登记完了,给你开个临时路条,你就能在烟台找活干了。不过我可提醒你,现在活不好找,城里刚接收,百废待兴,但人也多。”周瑾瑜连连点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登记是必须过的关,但登记之后呢?他需要钱,需要离开烟台的路费和新的身份。张老板带着周瑾瑜,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处挂着“烟台市西郊区公所”牌子的旧院子。门口有持枪的民兵站岗,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干部,也有来办事的老百姓,气氛忙碌但有序。张老板显然跟这里的人熟,跟站岗的民兵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周瑾瑜进了院子,来到一间挂着“民政股”牌子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干部正在伏案写着什么。张老板上前,赔着笑:“李干事,忙着呢?”李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张啊,什么事?”“是这样,李干事。”张老板把周瑾瑜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店里新来的一个住客,叫李默,从河北沧州逃难过来的,证件都丢了,亲戚地址也找不着了。昨晚王班长他们查夜,让带过来登记一下。您给看看?”李干事打量了一下周瑾瑜,目光在他受伤的脚和破烂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具体什么情况,慢慢说。”周瑾瑜坐下,把昨晚对八路军战士说的那套说辞,又更详细、更“诚恳”地重复了一遍。他重点渲染了老家如何被战火波及,如何艰难逃出,路上如何艰辛,证件如何不慎丢失,投亲地址的纸条如何被雨水泡烂……语气疲惫而无奈,细节尽量符合一个普通逃难者的认知。李干事一边听,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比如沧州某个地方的大致情况,或者北边路上听说的消息。周瑾瑜都谨慎地回答,既不说太多,也不显得一无所知。问询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李干事合上本子,说:“李默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现在解放区欢迎一切愿意建设新社会的同胞。不过,你没有证件,也没有明确的投靠人,按照政策,我们需要给你办理一个‘外来人员临时登记证’,上面会写明你的基本情况。有了这个证,你可以在烟台暂时居住和寻找工作。但是,你需要找一个保人,或者在找到固定工作后,由工作单位出具证明。”保人?周瑾瑜心里一紧。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张老板在旁边连忙说:“李干事,要不……我先给他做个保?就保他在我店里住着,不惹事,按时来汇报情况。等他找到活干了,再换单位的证明。”李干事看了看张老板,又看了看周瑾瑜,想了想,点点头:“也行。老张你是老住户了,觉悟也高。那就你先做保人。”他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让周瑾瑜填写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来烟原因等),又让张老板签了字,按了手印。最后,李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硬纸片,写上信息,递给周瑾瑜:“这是你的临时登记证,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你要么找到固定工作,由单位出具长期证明,要么就得离开烟台,或者重新申请。拿着这个证,可以去找工作,但记住,要遵守解放区的法令,积极参加生产建设。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们。”周瑾瑜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片,连声道谢。有了这个,他至少在烟台有了暂时的合法身份。从区公所出来,张老板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第一步算是过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赶紧找活干吧,我店里可不养闲人。”周瑾瑜再次道谢,和张老板分开。他拄着拐杖,走在烟台初冬的街道上。城市确实刚刚经历接收,街道还算整洁,墙上刷着“欢迎八路军”、“建设新烟台”、“发展生产,保障供给”等标语。行人大多衣着朴素但神色相对安定,与之前经过的敌占区和混乱的码头区截然不同。但他无心欣赏。他怀里揣着临时登记证,口袋里却空空如也。当务之急是弄到钱,解决吃饭和住宿,然后才能图谋南下。他摸了摸身上,除了贴身的密码本、药品和微型工具,唯一还有点价值的东西,就是一块旧怀表。这是“赵世安”身份的一部分,一块普通的“上海牌”怀表,镀银外壳有些磨损,走时还算准。在当下,这算是比较实用的物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需要找个地方把它当掉。解放区应该有当铺或者类似的旧货交易场所,但可能管理更规范。他不敢去正规的大当铺,怕留下记录。最好找那种私人经营、管理松散的小旧货摊。他一路打听,来到一片相对热闹的集市区域。这里卖什么的都有:粮食、蔬菜、土布、日用杂货,也有一些摆着旧衣物、旧家具、旧器皿的地摊。他在一个角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些旧钟表、眼镜、钢笔等小物件。周瑾瑜走过去,蹲下身,低声问:“老先生,收东西吗?”老头抬起眼皮,从眼镜上方看了看他:“啥东西?”周瑾瑜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递过去。老头接过表,打开表盖,仔细看了看机芯,又听了听走时的声音,还用指甲轻轻敲了敲表壳。“上海牌,普通货色,机芯有点旧了,外壳磨损……你想当多少?”周瑾瑜不懂具体行情,试探着说:“您看……能值多少北海币?我急用钱。”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死当。”三千北海币?周瑾瑜心里快速盘算。按照昨天车马店的物价(窝头两百一个,通铺五百一晚),三千块大概能支撑他最基本生活十天左右。但这显然不够他南下。“老先生,三千太少了。这表走时还挺准的,外壳擦擦也能看……您再加点?”周瑾瑜讨价还价。老头摇摇头:“就这个价。现在这世道,表啊笔啊这些,不当吃不当喝,不好卖。你要是不急用,就留着。”周瑾瑜知道再争下去意义不大,他确实急用钱。“……行,三千就三千。”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沓北海币,数了三十张一百元面额的(北海币最大面额当时有一百元、五十元、十元等),递给周瑾瑜。周瑾瑜接过钱,仔细清点后收好,把怀表交给老头。揣着这三千北海币,周瑾瑜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短期内饿不死了。他在集市上花两百块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面窝头,就着路边提供的免费开水吃了,算是吃了顿饱饭。吃完东西,他需要打听消息。南下怎么走?上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慢慢溜达到集市边一个简陋的茶摊。茶摊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大铁壶烧着开水,卖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末,一百块一壶,可以续水。周瑾瑜花了一百块,要了一壶茶,在一个角落坐下,慢慢喝着,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茶客多是本地的市民、小贩、还有像他一样的外来者。聊的话题五花八门:物价、工作、城里的新鲜事、北边的战局……他听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正有些失望,这时,旁边一桌两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小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一个胖子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上海到南京的铁路,有一段通了,不过查得那叫一个严!国民党的人,还有美国兵,层层设卡,别说带东西,就是人过去,也得扒层皮!”另一个瘦子接口:“可不是嘛!我有个表亲,前几天想从青岛坐船去上海,船票贵得要死不说,到了吴淞口,检查更严,带的几匹土布都被当成‘走私物资’扣下了,差点人还回不来!”胖子:“唉,这世道……不过,我听说,现在烟台倒是有个机会。”瘦子:“啥机会?”胖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南边,上海那边,有家大贸易公司,听说背景硬得很,在咱们这儿设了个临时采购处,专收山东的土产,像花生、红枣、药材什么的。他们缺人手,特别是缺懂日文、又熟悉北方情况的文书。为啥要懂日文?听说他们跟日本人留下的那些商社还有联系,要处理一些遗留的账目和合同。”瘦子:“懂日文?这年头,懂那玩意儿的人可不多。再说了,给南方来的公司干活,靠谱吗?”胖子:“靠不靠谱不知道,但听说给的工钱不低,而且是发法币或者美金!干得好,说不定还能跟着去上海呢!那可是个大码头!”瘦子摇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小本生意吧。跟南方来的人打交道,水太深……”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周瑾瑜的心已经剧烈地跳动起来。懂日文、熟悉北方情况、文书、上海贸易公司、临时采购处、可能去上海……这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机会!他的日语流利,对北方(尤其是东北)情况熟悉,做过“账房”,有文书经验。如果能应聘成功,不仅能获得一份暂时的工作和收入,更重要的是,能获得一个合法的、可以南下的身份和渠道!这家公司有国民党背景的可能性很大,但这反而可能成为他潜入南方的绝佳掩护。风险同样巨大。给这种背景复杂的公司工作,很容易卷入是非,甚至暴露。但相比于困在烟台、身无分文、前途渺茫,这个风险值得一冒。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这家公司的具体名称、采购处的位置、应聘的要求和流程。他按捺住激动,等那两个商人喝完茶离开后,他走到茶摊老板——一个正在擦拭桌子的中年妇人——面前,装作随意地问:“老板娘,刚才听那两位老板聊天,说南边有公司在咱这儿招人,要懂日文的,您知道是哪家公司吗?在哪儿?”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哦,你说那个啊。好像是什么‘上海华昌贸易公司’的办事处,就在前面那条街,原来日本人的一个什么商社的房子里,门口挂着牌子呢。怎么,小伙子,你懂日文?”周瑾瑜连忙说:“略懂一点,以前学过。想去试试看,找个活干。”老板娘打量了他一下,好心提醒:“去试试也行,不过我听说要求挺高的,而且……那地方进出的人,看着都挺有来头,你小心点。”“谢谢老板娘提醒。”周瑾瑜道了谢,付了茶钱,拄着拐杖,按照老板娘指的方向走去。他的心怦怦直跳。机会就在眼前,但下一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千多北海币和那张临时登记证。“李默”这个身份,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