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王家洼的等待(第1页)
夜幕降临的时候,周安邦的部队终于看到了王家洼的灯火。那是一个坐落在山谷里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从山坡上看下去,村子里零零星星地点着油灯,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到了。”周安邦松了口气。但陈振武却皱起了眉头:“不对劲。”“咋个了?”“太安静了。”陈振武说,“这么大的村子,应该有狗叫声才对。而且你看,那些灯光都集中在村口和村尾,中间都是黑的。”周安邦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确实,村子里的灯光分布很奇怪,像是刻意安排的。而且,整个村子静得出奇,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可能有埋伏。”他说。“那我们还进不进去?”周安邦想了想:“派两个人摸过去看看。其他人在这里等着,做好战斗准备。”两个侦察兵悄悄下山,向村子摸去。他们的动作很轻,像两只夜行的猫。赵根生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眼睛盯着村子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周围的战士们也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突然,村子里传来一声枪响!“砰!”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准备战斗!”周安邦低声下令。战士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枪口对准村子,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接下来,并没有更多的枪声。村子里恢复了寂静,好像刚才那一声枪响是错觉。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侦察兵跑了回来,气喘吁吁。“营长!是八路军!村里是八路军!”周安邦愣住了:“八路军?不是鬼子?”“不是。是八路军的一个连,还有民兵。刚才那枪是走火,有个新兵太紧张了。”周安邦这才松了口气。他站起来,对战士们说:“解除警戒。是自己人。”战士们也松了口气,纷纷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队伍下山,向村子走去。村口已经有人等着了,是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领头的看起来三十多岁,浓眉大眼。“是川军的同志吧?”那人迎上来,说的是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我是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第三支队二连连长,刘志远。”“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一六六师三营营长,周安邦。”周安邦敬了个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辛苦了,同志们。”刘志远说,“我们已经等你们好几天了。快进村休息,饭已经准备好了。”村子里的百姓都出来了,男女老少都有,站在路边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敬佩。战士们被安排到几间空房子里休息。房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地上铺了干草,睡上去软软的。“先吃饭。”刘志远说,“吃完再说。”饭很简单——玉米糊糊,窝窝头,还有一碗咸菜。但对饿了一天的战士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赵根生蹲在墙角,大口喝着糊糊。糊糊很烫,但他顾不上,只是不停地往嘴里送。旁边的张黑娃更是狼吞虎咽,一个窝窝头三口就吃完了。“慢点吃,别噎着。”杨桂枝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张黑娃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这才缓过气来。“杨姐,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他问。“我们跟着民兵走的。”杨桂枝说,“路不好走,但总算平安。重伤员都留在山洞里了,有民兵照顾。”“那就好。”吃完饭,周安邦、陈振武和刘志远在连部开会。连部是一间普通的农家屋,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现在情况怎么样?”周安邦问。刘志远叹了口气:“不太好。鬼子这次扫荡规模很大,动用了两个大队的兵力,还有伪军配合。他们已经扫荡了周边的十几个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的指挥部呢?”“转移了。”刘志远说,“为了安全,指挥部已经转移到更深的山区。我留下来,就是等你们,带你们过去。”周安邦点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明天一早。”刘志远说,“今晚好好休息。对了,你们还有多少人?”“能战斗的,不到三百。”周安邦说,“伤亡很大,弹药也不多了。”“我们这里还有些弹药,可以补充给你们。”刘志远说,“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谢谢。”“不用谢。都是打鬼子的,分什么彼此。”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休息。赵根生躺在干草上,却睡不着。屋子里的战士们大多已经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这一路走来,牺牲了太多人。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根生,还没睡?”旁边传来王秀才的声音。“嗯。”“我也睡不着。”王秀才翻了个身,“在想事。”“想啥子?”“想家。”王秀才说,“出来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我娘身体不好,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赵根生没说话。他也想家,想家里的娘,想田里的庄稼,想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但他不敢多想,怕一想就软弱了。“秀才,你说,咱们能打赢吗?”他突然问。王秀才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如果不打,就一定会输。”这个答案,赵根生听懂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刘志远带路,走的是山路,很隐蔽,但很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石头上爬。“小心点,这里很滑。”刘志远提醒。赵根生抓着一根藤蔓,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掉下去肯定没命。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爬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休息十分钟。”周安邦下令。战士们纷纷蹲下,用手捧水喝。溪水很凉,喝下去很舒服。赵根生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抬起头,看见对岸的树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营长,那边有人。”他低声说。周安邦立刻举起望远镜。对岸的树林里,确实有人影在晃动,而且不止一个。“隐蔽!”他下令。战士们立刻躲到石头后面和灌木丛里。枪口对准对岸,手指扣在扳机上。对岸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树林里一阵骚动,接着,几个人走了出来。是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大约二十多人,背着包袱,抱着孩子,看样子是在逃难。“是自己人。”刘志远说,“我去看看。”他站起来,朝对岸挥手:“老乡!别怕!我们是八路军!”对岸的老百姓犹豫了一下,然后一个老汉走了出来。“真是八路军?”“真是!”老汉这才放心,带着其他人走了过来。他们看起来都很疲惫,衣服破烂,脸上满是灰尘。“同志,你们是……”老汉问。“我们是八路军,这是川军的同志。”刘志远说,“你们这是去哪儿?”“逃难啊。”老汉叹了口气,“鬼子来了,把村子烧了,见人就杀。我们没办法,只能往山里跑。”“你们从哪个村来?”“小李庄。”老汉说,“离这儿三十里地。前天鬼子来的,杀了二十多个人,抢光了粮食,还烧了房子。”老汉说着,眼圈红了。他身后的妇女开始抹眼泪,孩子也哭了起来。周安邦走过来,看了看这些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很少。“你们打算去哪儿?”他问。“不知道。”老汉摇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总比留在村里等死强。”周安邦沉默了。他知道,这些老百姓在山里很难活下去。没有粮食,没有住处,随时可能遇到野兽或者鬼子。“营长,我们……”刘志远想说什么。周安邦摆摆手,对老汉说:“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老汉愣住了:“这……这怎么行?我们是老百姓,会拖累你们的。”“不会。”周安邦说,“都是中国人,分什么军人和老百姓。走吧。”老汉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谢谢!谢谢长官!”周安邦赶紧把他扶起来:“别这样。快起来,我们还要赶路。”队伍里多了二十多个老百姓,行进的速度更慢了。但没人抱怨,战士们反而主动帮他们拿行李,抱孩子。赵根生背着一个老太太的包袱,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很瘦,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他。“你叫啥子名字?”赵根生问。“狗蛋。”男孩小声说。“几岁了?”“六岁。”“你爹娘呢?”男孩低下头:“被鬼子打死了。”赵根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没再问,只是摸了摸男孩的头。队伍继续前进。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老太太走不动,战士们轮流背她。“同志,放下我吧。”老太太说,“我老了,走不动了,别拖累你们。”“大娘,别说这种话。”背她的战士说,“我们能背动。”就这样走走停停,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隐蔽的山谷。山谷里已经有几十个人了,都是八路军和民兵。看见他们来了,立刻有人迎上来。“刘连长!你们可算到了!”“老张,情况怎么样?”刘志远问。“不太好。”那个叫老张的人说,“鬼子已经扫荡到离这里只有二十里的地方了。我们得赶紧转移。”,!“往哪儿转移?”“往北,去大青山。那里地形更复杂,鬼子不敢轻易进去。”“好。准备一下,马上出发。”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枪声!“砰!砰!砰!”枪声很密集,而且越来越近。“是鬼子!”老张脸色一变,“他们追上来了!”“准备战斗!”周安邦立刻下令。战士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山谷的入口很窄,是个天然的防御阵地。周安邦安排机枪手守在入口两侧,其他人找好掩体。老百姓被安置在山谷深处,由几个民兵保护。赵根生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眼睛盯着入口。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这一次,他没有害怕,只有愤怒——对那些追杀的鬼子的愤怒。枪声越来越近,很快,入口处出现了鬼子的身影。土黄色的军装,钢盔,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打!”周安邦一声令下。“哒哒哒哒哒!”机枪首先开火。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应声倒下。但后面的鬼子没有退缩,他们趴在地上,开始还击。“砰!砰!砰!”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花。山谷里顿时硝烟弥漫。赵根生瞄准一个鬼子军官,扣动扳机。“砰!”鬼子军官倒下了。但很快又有一个接替他的位置。战斗很激烈。鬼子的人数明显占优,火力也更猛。他们有掷弹筒,不时发射榴弹,炸得山谷里碎石乱飞。“轰!”一颗榴弹在赵根生不远处爆炸,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抖掉头上的土,继续射击。“根生!你没事吧?”旁边的张宝贵问。“没事!”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鬼子几次试图冲锋,都被打退了。山谷入口处已经堆满了鬼子的尸体。但周安邦这边的伤亡也在增加。机枪手牺牲了,接替的人刚上去就被打中。弹药也越来越少。“营长,子弹不多了!”陈振武喊道。周安邦看了看四周。战士们还在顽强抵抗,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撑不了多久了。“准备撤退。”他说,“往山谷深处撤,那里有路可以出去。”“那老百姓怎么办?”“一起撤。”命令传下去,战士们开始边打边撤。他们交替掩护,一点点往山谷深处退去。鬼子见他们要跑,追得更凶了。子弹追着扫过来,又有几个战士中弹倒下。赵根生走在最后,不断地回头射击。他的枪法很准,几乎每一枪都能撂倒一个鬼子。但鬼子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终于,他们退到了山谷深处。那里确实有一条小路,通往另一座山。“快走!”周安邦催促。战士们和老百姓沿着小路往上爬。小路很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赵根生留在最后,和几个战士一起阻击追兵。“根生,你先走!”张宝贵说。“不,你们先走。”“别废话!这是命令!”赵根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往上爬。他爬得很快,手脚并用。身后,枪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稀疏。终于,他爬上了山顶。回头看去,山谷里硝烟弥漫,枪声已经停了。“他们……”赵根生心里一沉。但就在这时,张宝贵和另外两个战士爬了上来。他们浑身是血,但还活着。“快走!鬼子马上就会追上来!”张宝贵说。队伍继续前进。这一次,他们没有停,一直走到天黑。终于,在一个山坳里,他们停了下来。这里很隐蔽,四周都是密林,不容易被发现。“清点人数。”周安邦说。结果很快出来——牺牲二十三人,伤三十一人。老百姓倒是都平安,只是有几个受了轻伤。“休息吧。”周安邦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战士们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天的战斗和行军,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赵根生靠在一棵树上,检查自己的步枪。枪膛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他拿出子弹袋,里面也空了。“没子弹了。”他说。旁边的张宝贵苦笑:“我也没了。”王秀才走过来,递给他两个弹夹:“我还有几发,分你一点。”“你呢?”“我枪法没你好,留着也是浪费。”赵根生接过弹夹,点点头:“谢谢。”夜幕降临,山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虫鸣。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最后一点干粮。干粮已经发霉了,吃起来有股怪味,但没人嫌弃。周安邦和刘志远坐在一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不能再这样跑了。”周安邦说,“我们必须打一仗,挫挫鬼子的锐气。”“怎么打?我们现在人少,弹药也不够。”“正因为人少,才要打。”周安邦说,“鬼子肯定以为我们只会跑,不会想到我们会反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的意思是……”“设伏。”周安邦说,“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打他个措手不及。”刘志远想了想:“这附近有个地方叫断魂沟,地形很适合打伏击。”“好。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休息。赵根生躺在地上,望着星空。今天的战斗,又牺牲了二十多个战友。他们的面孔还在眼前,但人已经不在了。“根生,你在想啥子?”张黑娃问。“想那些牺牲的兄弟。”赵根生说。张黑娃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爹说过,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能做的,就是替他们好好活着,好好打仗。”“你爹说得对。”“等打完仗,我要回去,给我爹娘盖新房子,娶个媳妇,生一堆娃。”张黑娃说,“你呢?你有啥打算?”赵根生想了想:“回去种地。把我家的地种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就这?”“就这。”“没想过去城里?”“不想。城里再好,也不是家。”两人都不说话了。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那气息很清新,但也带着硝烟的味道。远处传来狼的嚎叫,凄厉而悠长。在这深山里,人类只是过客,而战争,让这过客的旅程更加艰难。但无论如何,他们还得走下去。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山河血:蜀魂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