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第1页）

陆寒琛的手悬在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舞池的灯光流转，将他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那双眼睛在明暗交错间，像是望不见底的寒潭。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彬彬有礼的窥探。赵明轩那令人作呕的调笑和陆寒琛冰冷的责备还在耳边回响，苏晚感觉自己的尊严己经被剥蚀得所剩无几。

拒绝？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契约白纸黑字，她收下了钱，承诺了扮演。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厅浮华的空气和心底翻涌的苦涩一同压下去，然后，缓缓地将自己微凉而微颤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立刻收拢，温热而有力，几乎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他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了舞池中央，另一只手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覆上了她的背脊。

肌肤相触的瞬间，苏晚控制不住地战栗了一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印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而强烈的侵略感。

华尔兹的乐曲悠扬响起，陆寒琛引领着她，迈开了舞步。他的舞技无可挑剔，步伐精准，带动着她旋转、回旋。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对璧人，男子俊朗沉稳，女子柔美依人，在璀璨灯光下演绎着童话般的浪漫。

但只有苏晚知道，这看似亲密的拥抱有多么冰冷。

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须后水的味道，强势地笼罩着她。可他的眼神，却并未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带着一种悠远的、沉浸在另一个时空的恍惚。

他放在她腰侧的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逃脱，也并未流露出丝毫多余的温情，更像是一个牢牢锁住所有物的钳制。

“放松。”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身体这么僵硬，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出破绽吗？”

苏晚咬紧下唇，努力放松紧绷的肌肉，试图跟上他的节奏。她知道自己在跳舞方面并无天赋，步伐生涩，全靠他强势的引领才不至于踩到他的脚。

一个旋转，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侧面的落地玻璃窗，玻璃清晰地映出他们相拥共舞的身影——男人高大挺拔，掌控全局；女子依附着他，美丽却空洞，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

那镜像刺痛了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乐曲进入一段较为舒缓的段落。陆寒琛低下头，目光似乎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舞池顶灯的光线恰好掠过他深邃的眼眸，那一刻，苏晚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映出的不是她苏晚，而是另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属于林雨薇的轮廓。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透过她这张皮囊，在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永不褪色的幻影共舞。他覆在她后背的手，力道似乎也微微发生了变化，带着一种……怀念的流连？

“雨薇……”一个极轻的、几乎淹没在音乐声中的名字，如同叹息般，从他唇边溢出。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在苏晚的耳膜上。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屈辱、难堪、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刺痛，如同火山喷发般在她胸腔里炸开。

她不是林雨薇！她是苏晚！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难过的人！

脚下猛地一乱，她故意或者说身体本能地，重重踩在了陆寒琛光亮的皮鞋上。

舞步戛然而止。

陆寒琛眉头瞬间蹙紧，眼中那片刻的恍惚和温柔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冰冷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揽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感觉骨头都在发疼。

“对不起，”苏晚抬起眼，首首地对上他愠怒的视线，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个温婉的、属于林雨薇的笑容，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她模仿着林雨薇那略带娇憨的拖长尾音，轻声说，“我太笨了，总是学不会……寒琛，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故意叫了“寒琛”，而不是疏离的“陆先生”。这是资料里林雨薇对他的专属称呼。

陆寒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出现故障的精美仪器。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林雨薇的表情和语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倔强和冰冷，是苏晚独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