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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夏虫语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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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要冰,要快。”

深夜,寧静的裴府被裴叔夜这一句命令折腾得人仰马翻。

裴家已经没落了好些年,家中不再设冰窖,平日里需要冰都是现买,大晚上的突然要冰,委实让下人们傻了眼。

据说是裴六奶奶的手被车軲轆挤到了,受了伤,需要拿冰块镇痛。六爷那沉得比夜色还要黑上几分的脸色很嚇人,他毋庸置疑地下令——今夜,必须,立刻,马上,拿到冰。

下人们都腹誹至於吗?手上那点痛,忍忍不就过去了。冰是那么稀有的东西,竟然拿来镇痛?裴六奶奶是什么妲己吗,把六爷骗得五迷四道的。

不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侍女便將一盘冰送入了六房的院子。

徐妙雪自己都觉得……太奢侈了。

她过去那贫瘠的人生里,都不曾实实在在地摸过这么干净的冰。前两次在如意宴上,她曾见过那些盛在碎冰之上的鱼膾——洁白的冰粒如碎玉般托著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寒气化作缕缕白雾裊裊升起。那时的徐妙雪几乎要按捺不住伸手抓一把冰的衝动,幻想著那凉意穿透掌心,摩擦出细碎声音的滋味。但她克制住了——毕竟,一个装腔作势的暴发户,怎会为区区冰块失態?

不过,她可以在裴叔夜面前失態。

裴叔夜抓了一些包在毛巾里,刚准备压在徐妙雪的手背上帮她消肿,她便迫不及待地把手插进了冰盘里,一脸陶醉。

“啊~舒服~”

裴叔夜又心疼又好笑。

一个永远能苦中作乐的女人。

可他心里还是酸溜溜的,只是他向来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大概是自小也没有人对他讲过这些。

所以他说出口的话,永远是词不达意:“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在程家混成这样?”

徐妙雪刚刚还轻鬆点的脸唰一下拉了下来,这人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她破罐子破摔道:“你没听说过我是远近闻名的討债鬼吗?我光聪明有什么用,人人都厌恶我。”

裴叔夜从冰水里捞出她的手,用毛巾轻轻擦乾,再托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帮她上药。

“你表哥不帮你吗?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徐妙雪正觉得裴叔夜对她是真不错,这么贵的金疮药都往她那不值一提的手上涂,心里刚升起一阵感动,可马上又討厌极了他,因为他每句话都能问到她心里最隱痛的地方。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她很多年。

为什么他总是帮不了她?

所以这些年,她无数次叫他滚,用最伤人的话刺痛他,然后他们还是会心照不宣地和好如初,她明明知道答案,可她无法自洽。

无法自洽的表现还在於——她可以自己骂程开綬千遍万遍,但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像是一只护犊子的小兽:“他能有什么办法!”

“你也是读书人,你难道不知道百善孝为先吗?他要保护我,要出人头地,就只能去考科举,要考科举,就得要清誉,就得对父母毕恭毕敬,他难道就容易吗?——你母亲对你这样,你不也跟个鵪鶉似的?”

裴叔夜静静地看著她。

徐妙雪都不知道自己脸上何时多了两行清泪。

裴叔夜原本听到她维护程开綬,心里腾得一下泛起一股恼火的酸意,可看到她的眼泪时,他胸膛里起伏的情绪荡然无存。

他好像明白了,她並不是在说程开綬,而是在说自己。

她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为什么这个世上没有人爱她——没关係,大家各有各的苦衷。

然后,她才能这么坚定无畏地活下去。

这个浑身盔甲的小女孩,偶尔也会不小心泄露自己的脆弱。

徐妙雪发现自己失態,下意识抬手去抹眼泪,完全忘了自己手上还涂著药。

就在手背即將要触碰到眼睛时,他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俯身看著她,竟然难得没有刻薄地说风凉话——

而是直接拿起药膏嚇唬似的朝她眼睛熏了过去。

“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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