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小皮箧(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儿有两条蜿蜒的江水,

就象是一对金色的游龙,

环抱着一座古代的山城,

有一位诗人住在城中。

这诗人是我们的朋友呵,

他不仅爱做诗,也爱饮酒。

李太白怕就是他的前身吧;

月儿呀,我问你:你知道否?

用极单纯的字面表现出娓婉的意境,觉得很是清新,但这样译成中国字,不知道怎的,总不免有些勉强而落于陈套了。

我深深的表示了谢意。

坐着他们所替我雇就的滑竿,又由原道下山赶到了码头。码头上和轮船上,人都是相当拥挤的,因为是星期。

过了江来,又坐滑竿上千厮门,待我要付滑竿钱的时候,才发觉我的钱包被人扒去了。在江边购船票的时候,分明是用过钱包的,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人扒去的,我怎么也揣想不出。

各色的花带着雨还寂寞地开着,大都是经过了攀折的残余,而被人委弃着的。

好在我在裤腰包里面还另外放有一笔钱,因此在付滑竿钱上倒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但我感觉着十分可惜的却是尼娜夫人的那首诗也一道被扒了去。这是和钱包一道放在我左手的外衣包里的。

整整隔了两年,谁能料到我这小皮箧又会回来呢?

皮箧是旧了,里面还有十二块五角钱和我自己的五张名片。

诗稿呢?一定被扔掉了。

两年来我自己的职务是变迁了。住所也变迁了。

我现在住在这天官府街上一座被空袭震坏了的破烂院子的三楼,二楼等于是通道。还我这皮箧的人,为探寻我的住址,怕是整整费了他两年的工夫的吧?再不然便是他失掉了两年的自由,最近又才恢复了。

这人,我不知道他是年老的还是年青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是本地人还是外省人,在目前生活日见艰难,人情日见凉薄的时代,竟为我启示出了这样葱茏的人性美,我实在是不能不感激。

两年前的回忆绵延了下来。

一位瘦削的人,只有三十来往岁,头发很黑,眼睛很有神,浓厚的胡子把下部的大部分剃了,呈出碧青的皮色,只留着最上层的一线络着两腮。这是浮在我眼前的央克列维奇的丰采。据朋友说:他本是犹太系的法国人,而他的夫人却是波兰籍。

尼娜夫人很矮小,大约因为心脏有点不健康,略略有些水肿的倾向。头发是淡黄的,眼色是淡蓝的,鼻子是小小的,具有东方人的风味。

究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故,就在一九四〇年的年底,法国的贝当政府免了央克列维奇的职。

免职后的央克列维奇,有一个时期想往香港,因为缺乏旅费,便想把他历年来所搜藏的中西书籍拿来趸卖。他曾经托我为他斡旋,他需要四万块钱左右便可卖出。但我自己没有这样的购买力,我所交际的人也没有这样的购买力,结果我丝毫也没有帮到他的忙。后来我听说他这一批书是被汪山的某有力者购买去了。

央克列维奇不久便离开了重庆,但他也并没有到香港,是往成都去住了很久,去年年底,在《棠棣之花》第二次上演的时候,我在中一路的街头,无心之间曾经碰见过他和他的夫人。他们一道在街上走,他们是才从成都回来,据说,不久要往印度去。

我邀请他们看戏,他们照例是很高兴的。戏票是送去了,但在当天晚上却没有看见他们。他们是住在嘉陵宾馆的,地方太僻远,交通工具不方便,恐怕是重要的原故吧。自从那次以后我便没有再和他们见面了。

皮箧握在我的手里,回忆潮在我的心里。

我怀念着那对失了国的流浪的异邦人,我可惜着那首用英文写出的诗……

但我也感受着无限的安慰,无限的鼓舞,无限的力量……

我感觉着任你恶社会的压力是怎样的大,就是最遭了失败的人也有不能被你压碎的心。

人类的前途无论怎样是有无限的光明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