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第2页)
在左手的门道上,靠壁有一条板凳,饰婵娟的瑞芳正坐在那儿。
梦莲把手里拿着的诗给她看。
——“这‘怒’字太凶了一点。”瑞芳看了一会之后指着第四句说。
——“我觉得是观音菩萨生了气啦,”我这样说,“今天老是不晴,戏会演不成的。”
——“其实倒应该感谢这雨。”瑞芳说,“你看,演得这样生,怎么能够上场呢?”
我为她这一问略略起了一番深省。做艺术家的人能有这样的责任心,实在是值得宝贵;也唯其有这样的责任心,所以才能保证得艺术的精进吧。
——“好的,我要另外想一个字来改正。”我回答着。
——“婵娟出场了!婵娟!”导演的陈鲤庭在叫,已经在开始排第四幕,正该瑞芳出场的时候。
瑞芳应声着,匆匆忙忙地跑去参加排演去了。我便坐到她的座位上靠着壁思索。我先想改成“遍”字。写上去了,又勾倒过来,想了一会又勾倒过去,但是觉得仍旧不妥贴,便又改为“透”字。“杨枝透洒北碚苔”,然而也不好。最后我改成了“惠”字。
刚刚改定,瑞芳的节目演完了,又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
——“改好了吗?”她问。
我把改的“惠”字给她看。
——“对啦,这个字改得满好,这个字改得满好。”她接连着说,满愉快而天真地。
梦莲在旁边似乎也在思索,到这时她说:“那吗‘惊’字恐怕也要改一下才好了。”
——“用不着吧?惊动了的话是常说的。”瑞芳接着说,依然是那么明朗而率真。
雨到傍晚时分虽然住了,但戏是没有方法演出的。有不少冒着雨从远方来看戏的人,晚上不能回家,结果是使北碚的旅馆,一时呈出了人满之状,“大士”的“惠”,毫无疑问地,是普济到了一般的小商人了。
第二天,二十八日,星期。清早九点钟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四处的屋檐都垂起了雨帘。
同住在兼善公寓一院里面的王瑞麟,把鲤庭和瑞芳约了来,在我的房间里同用早点。
瑞芳突然笑着向我说:“那一个字又应该改回去了。”
我觉得这话满有风趣。我回答道:“真的,实在是生了气。”
瑞麟和鲤庭都有些诧异,不知道我们所说的是什么。
我把故事告诉他们。同时背出了那首诗。
不辞千里抱瓶来,此日沉阴竟未开。
敢是热情惊大士?杨枝惠洒北碚苔。
不过这个字终竟没有改回去。因为不一会雨就住了,痛痛快快地接连又晴了好几天。好些人在看肖神,以为《屈原》一定无法演出的,而终于顺畅地演了五场。听说场场客满,打破纪录,农人剧人皆大欢喜。惠哉,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