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国人(第1页)
我是中国人
一
在东京桥区的警察局里,被拘留到第三天上来了。
清早,照例被放出牢房来盥洗之后,看守人却把我关进另一间牢房里去了。是在斜对过的一边,房间可有两倍大。一个人单独地关在这儿,于是便和秃松分离了。这给了我一个很大的精神上的突击。我顿然感觉着比初进拘留所时还要抑郁。
和秃松同住了一天两夜,他在无形之中成为了我的一个支柱。白天他鼓励我,要我吃,要我运动,务必要把精神振作起来,免得生病。晚上他又关心到我的睡眠,替我铺毯子,盖毯子,差不多是无微不至的。
他真是泰然得很,他自己就跟住在家里的一样。有他这样的泰然放在身边,已经就是一个慰藉,更何况他还那样的亲切,那样的善良。我对于他始终是怀着惊异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然而竟公然有这样的人。
我憎恨着那个看守。那是象一株黄角树一样的壮汉,把我和秃松分开了。是出于他的任意的调度,还是出于有心的惩罚呢?同住在一道的时候,秃松是喜欢说话的,而我的耳朵又聋,因此时时受着看守的虎声虎气的干涉。大约就为了这,那株坏材便认真作起威福来了吧?不管怎样,这对于我的确是精神上的一个打击。
房间已经够大了,一个人被关着,却显得更大。但这儿却一点也不空洞。虽然四面是围墙,除我一个人而外什么也没有,但这儿是一点也不空洞的。那四围的墙壁上不是充满着人间的愤怒、抑郁、幽怨、号叫吗?那儿刻满着字画,有激越的革命口号,有思念家人的俳句,有向爱人诉苦的抒情诗,有被幽囚者的日历。那些先住者们不知道是用什么工具刻划上去的,刻得那么深,那么有力!
盘旋,盘旋,盘旋,顺着走过去,逆着走过来,我成了一只铁栏里的野兽,只是在牢房里兜圈子。偶尔也负嵎,在草席上胡坐一下,但镇静不了好一会,又只好起来盘旋着。……
上午十时左右,看守来开门了:“喂,出来!”他向我吼了一声,我出了牢门。照例又在看守处把裤带、衣扣、钱包等交还了我。我明白我又要被放出去晾一下了;过了一会,依然会被关还原处的。
走出拘留所后,同样被一位武装警察,把我带着上楼,进了审问过我两次的那间会议室。这次却有四个人在等着我。那位袁世凯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坐着从市川押解我来的那条壮汉。另外,又添了两个人:一个有点像朝鲜人,我记得是他最初踏上了我市川寓里的居室的,他和壮汉同坐在一边;另一个是第一次见面,瘦削得跟猴子一样,他却隔离着坐在对面通侧室的门次。
依然是袁世凯的那一位主讯。问的还是前两次的那些话。他手里有着一张纪录,要我阅读一遍,又问我有没有错误。我阅读了,承认没有错误。他要我签个字在旁边,我签了。他又要我打一个指印,我也打了。于是他指着那位瘦猴子说:这位是司法主任,他要给你照几张相片,回头还有话给你说。
于是那司法主任按壁上的叫铃,又有武装警察进来了,他吩咐带我去照相。我起来走动着,四位也跟着我走。走到了楼下的一间光线很充足的房里,司法主任用一张白纸写上了我的名字,要拿来别在我的胸上。我拒绝了。我说:对不住,我并不是犯人。猴子脸**了一下,准备发作,袁世凯却来缓颊:不要紧的,可以折衷办理,把这纸条贴在这椅背上,不要别在胸上。我想,这不还是一样吗?但你不让他照吧,他也有办法把你的名字写在胶片上的,我也就随他去了。照了正面,照了左右两侧面,又照了背面,一共四张。照得竟这样周到!这是什么意义呢?已经把我关着了,难道还怕我逃跑的吗?我在这样想着。
相照好了,又把我带上楼,又进了会议室。这次的袁世凯却和颜悦色地向我说起话来了:今天你可以回家了,但在走之前,司法主任要给你讲话。
这一突然的宣告,使我出乎意外,就这样便放我出去了吗?我心里明白,一定是安娜在外边的奔走收到了效果。但我心里却也没有感受着怎样的快活。照相的意思,我到这时候也才完全明了了。原来是想把我释放进更大范围的监视里去。
猴子开始说话了,俨乎其神的一个“训饬”的样子——这是我后来才知道,凡是被检束或拘留的人,在被释放的时候,要被司法主任严烈地“训饬”一顿。
他说:本来是打算更挫折你一下的,但念你有病——他插问我一句:“你不是头痛吗?”我倒把这件事情忘了,起初被抓来时,的确是在头痛的,但关了两天两夜,头痛倒老早忘记了。——因此提前释放你。(好家伙,你完全把我当成罪犯!)但你要明白,日本警察是不好惹的。你在我国做一位客人,要做一位循规蹈矩的客人,我们会保护你和你的眷属。假如你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我们随时可以剥夺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生命!(好家伙,你有杀人的本领!)好,你是一个知识分子,一切事情你自己应该明白,多余的话,我也不必向你说了。
这样经了一番“训饬”之后,案件表示结束了。我便向袁世凯发问:我是不是就可以走?
——不,不要着急啦,还要请你吃中饭。袁世凯更加和颜悦色地说,他倒在窗下的一个沙发上去了。
其余的也跟着解除了精神上的武装,和我开始漫谈起来。
原来那位象朝鲜人的,懂得几句中国话,在外事课中算是“支那通”,为了奉命调查我的下落,他足足苦了半年。警视厅晓得我是到了日本,但不晓得我住在什么地方。他们也怀疑到吴诚就是我,因为那位到东京考查教育的吴诚,一从神户登陆之后,便失掉了去向。他们甚至打过电报到南昌大学去询问。支那通不胜惊异地说:“真是稀奇得很!那边回电报来说,有这位教授吴诚。”这自然是出乎意外的巧合,我当初用这个假名的时候,的确是随意捏造的。支那通提到了仿吾给我的那封长信来,那信果然被他们检查了去,他为翻译那封长信,弄得两晚上没有睡觉。我到这时又算弄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这家伙的中文程度太蹩脚,使我在拘留所里多住了一天一夜。
支那通从他的提包里面把信拿了出来,红笔蓝笔勾涂满纸,但有好些地方他依然不懂。他要我讲解,我给他讲解了。日本人对于中国的文言文是比较容易领会的,因为他们积了一千年的经验,有他们的一套办法,读破我们的文言文。但他们拿着白话文便感棘手,很平常的话,都要弄得不明其妙。那封信,支那通说:他们要留下来做参考,希望我送给他们。这分明是强盗的仁义,我也慷慨地答应了。我想,假使东京的警视厅没有被炸毁,那封信或许到今天,都还被保存在他们的档案里的吧?
端了两碗日本面来,是一种没有卤的粗条面,他们叫着“乌东”,汉字是写成“馄饨”的。我草率地吃了,我道谢了他们。这次可该我走了。我问他们:是不是还要送我回市川?那位押解我来的壮汉说:“不了,你的地理不是很熟悉的吗?”我明白他的话里面是有意义的,但我没有再多说话,我动身走了。
那是阴郁的一天,走出了警局的大门,我看着一天的阴郁,而这阴郁差不多是透彻着我的内心的。我自己很明白,我只是从一间窄的牢房被移进宽的牢房,从一座小的监狱被移进大的监狱。但我背后却留下了一样东西,那便是在拘留所中和我同住了一天两夜的秃松。我没有办法去向他告别,我很感觉遗憾。他以后在拘留所里面不会再看见我,我相信他一定会替我高兴,他会以为我是得到“自由”了。他是泰然的,但我能泰然吗?可惜我的旁边失掉了这样的一个泰然,而且是永远失掉了!
站在这警察局的门外,踌躇了好一会,我看定确实也没有什么人跟我,我便踱过街去。
京华堂就在斜对面的街上,我踱进那店里,打算去打听小原荣次郎的情形。我在这儿又看见了鲁迅写的那首诗:
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
岂惜芳心遗远者?故乡如醉有荆榛。
那是一幅小中堂,嵌在玻璃匣里面,静静地悬挂在账台旁边的壁上。小原老板娘出来了,态度很冷淡,而且有点不耐烦。我问小原,她说上半天才放出来,洗了澡,吃了中饭,在睡午觉。接着就开始了她的唠叨。但她使我弄明白了,原来火头就是小原。小原时常跑上海办货,因为有走私的嫌疑,受了警察的搜查,而在他那里,却发觉了他和我有往来,因此便受了两倍的嫌疑,而被拘留了。他被拘留了五天,要多我两天。这多了的两天是东京警视厅对我的暗访,和他们行文到市川警察局,正式会同拿捕,所费掉了的。在我被抓前两天的中午时分,有几个刑士样的人,曾在我住宅周围盘旋过,那一个疑团到这时也才冰释了。
老板娘很直率,她明白地说:“小原在埋怨你,要你以后不要再由我们这里兑款子了。”小原在北伐期中曾经到过广州,那时他替安娜们照过一些相片,老板娘也取了出来交给我。她说:“小原说的,打算给你们寄来,我现在就亲手交给你了。”我知道,他们是要乐得一个干净,免得将来再惹是生非的。我道了歉,并道了谢。但我揣想:恐怕老板娘还不知道我也被拘留了三天,我便告诉了她。她说:“是的,我知道的。小原看见了你,也听见局里面的人说。”
于是我就象一只落水鸡一样离开了京华堂。想到村松梢风也可能是受了连累的,便乘电车到骚人社去。果然,他那一间在楼上临街的编辑室,坐满了客人,都是来慰问他的。“骚人”另外显示了一个新的意义,便是骚攘不宁的人了。村松完全失掉了他那娓婉持重的常态,非常兴奋地在向着客人们诉说他的经过。
原来在我被抓的那一天傍晚,他的编辑所也被搜查了。村松当时不在家,他的太太便被抓去做了人质。第二天清早村松自行去投局,才把太太换了回来。他们更不幸的是被拘留在神田区的警察局,便是秃松所说的“最下等的地方”。一间牢房里拘留着二十来往个人,村松和他的太太,各个在那样的猪圈里挤着坐了一夜。村松是在午前释放出来的。
村松和他的夫人对于我的态度都忽然地陌生起来了,他们的怨恨似乎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在座的客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感觉着我的周身时而在作寒作冷。这真是有趣,我是拿着中国钱到日本来过生活的,我犯了你日本什么呢?白白地关了我三天,受了无穷的侮辱,但谁也没有向我道过一声歉,仿佛我是罪有应得,而且我还自不知趣,跑来连累了别人。我知道,我是被眼前的人们视为瘟神了。
好吧,我就知趣一些!我匆匆地,差不多等于狼狈地,又从骚人社告辞了出来。我很想往品川去看看斋藤家的情形,但我再没有多余的勇气了。几天来的疲倦,一齐冲集了上来,脑子突然痛得象要炸裂。满街的日本人看来都象是刑士。我没有胆量去坐电车,我受不了那满电车的刑士的眼光。于是我在街头任意雇了一乘圆托,闭着眼睛便一直让它驶回了市川的寓所。
二
回到市川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家中的一切和往常一样,小的一个女孩子,照样的欢呼着跑来拥抱着我。因为她的母亲瞒着了她,她竟以为我是去旅行了回来,看见我没有带回些土产,倒表示了小小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