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雪故人归（第1页）

汴梁城北，酸枣门外。一支约莫百人的残兵，正顶着漫天的风雪，艰难地跋涉着。他们衣甲不全，面带饥色，手中的兵器，也大多残破不堪。可他们的腰杆，却挺得笔直。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须发皆白，身披一件旧斗篷的老人。他骑在一匹瘦马上，任凭风雪，将他的眉毛和胡须，都染上了一层白霜。他，就是刚刚被皇帝一纸诏书，从贬斥途中，紧急召回的，资政殿大学士，李纲。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现的，雄伟的城池轮廓。李纲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愤，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想他李纲，一生为国，主张抗金。却屡遭排挤，屡次被贬。这一次，他本以为，自己就要老死于贬所，再也无缘得见京师繁华了。却没想到，一封来自京城的，盖着宰相大印和皇帝玉玺的急诏，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诏书上的内容，更是让他，震惊得无以复加。官家，竟然要起复他，并让他总管京城所有军政要务。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玩笑。那个一向软弱，耳根子极软，被唐恪等一众奸臣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年轻官家。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英明的决定？李纲想不明白。但他还是来了。哪怕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哪怕他知道，汴梁城，此刻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是李纲。只要大宋还需要他，只要官家还需要他。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亦万死不辞。“大人，快看！”身边的一个亲兵，突然指着前方，惊喜地叫了起来。李纲抬起头，眯着眼，向着远处望去。只见，那紧闭的酸枣门城楼之上，突然亮起了一排火把。然后，沉重的城门，竟然在一阵“嘎吱”的声响中，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一队身披重甲，气势森然的骑兵，从城门中，鱼贯而出。他们径直，向着李纲的这支残兵，奔了过来。李纲身后的士兵们，立刻紧张了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李纲却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队骑兵为首的那个人。那个人，身材魁梧如山，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正是，新任的，殿前副都指挥使，韩世忠。李纲和韩世忠，虽然交情不深，但也曾在河北的战场上，并肩作战过。他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铁血军人。很快，韩世忠就带着他的骑兵，来到了李纲的面前。他翻身下马，对着李纲，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韩世忠，奉陛下之命，在此，恭迎李相公回朝！”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风雪中，传出了很远。李纲也连忙从马上下来，回了一礼。“韩将军，客气了。”“老夫如今，已是待罪之身，当不得相公之称。”韩世忠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敬佩的笑容。“李相公，您就别谦虚了。”“如今，整个汴梁城，上至陛下，下至黎民，可都盼着您，回来主持大局呢。”说完，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城门，已经为您一人而开。”“陛下，正在宫中，备下热酒，专程等您。”李纲的心中，又是一震。城门为他一人而开。陛下备下热酒专程等他。这等待遇，这等礼遇，简直是闻所未闻。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他跟着韩世忠，走进了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汴梁城。一路上，他发现，城中的气氛，和他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了。街道上，虽然依旧冷清。但却多了许多，正在巡逻的，精神抖擞的士兵。城墙上，也有无数的民夫，正在冒着风雪，搬运着滚木礌石。整个城市，仿佛一台生了锈的战争机器，正在被人用最强硬的手段，强行重新启动起来。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既陌生，又欣慰。很快，皇宫，就到了。韩世忠将他，一直送到了福宁殿的门口。“李相公，陛下就在里面等您。”“末将，就不进去了。”李纲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风雪寒气的斗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一股混杂着檀香和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不少的寒意。他看到，那个年轻的皇帝，正穿着一身常服，独自一人，站在殿中的一个火盆旁。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火盆上，还温着一壶酒。看到李纲进来，赵桓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没有等李纲行礼，就快步走了上来，亲自扶住了李纲的手臂。“李卿，一路风雪，辛苦了。”他的声音，温暖，而真诚。李纲想要挣脱，想要行君臣大礼。可赵桓的手，却像是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陛下…礼不可废…”李纲的声音，有些嘶哑。赵桓却摇了摇头。他扶着李纲，走到了火盆边，亲自拿起那壶温好的酒，为李纲，斟满了一杯。然后，他将酒杯，递到了李纲的面前。他看着李纲那双，因激动和不解而微微颤抖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缓缓地说道。“李卿。”“此前，是朕，错了。”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李纲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如同石化了一般。他想过无数种，君臣会面的场景。想过皇帝可能会安抚他，可能会勉励他，可能会试探他。却唯独，没有想过。皇帝，会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自己错了。自古以来，天子，何曾错过？便是错了，也绝不会承认。可今天，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一个皇帝，最诚恳的，道歉。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让他这段时间以来，所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悲愤，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这个年过花甲，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臣。眼眶，竟然在一瞬间，红了。“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赵桓将酒杯，硬塞到了他的手里。“李卿，什么都别说了。”“先喝了这杯酒，暖暖身子。”“朕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今夜，朕与你，君臣对坐，彻夜长谈。”“朕，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李纲看着手中这杯，温热的酒。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中充满了坦诚和决绝的年轻天子。他终于，不再犹豫。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流进他的胃里。也流进了，他那颗，已经冰冷了许久的心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李纲的这条命，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了。无论是对是错。无论是生是死。他，都将追随到底。绝无，二心。：（）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