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后妈的故事(第1页)
李晨在北大学堂的这堂课,讲了一上午。从后妈的故事讲到叙事主权,从叙事主权讲到法显的西行,从法显的西行讲到泉州港的炼油塔、科威特的新泉城、锡兰的菩提树。台下几千人没一个提前离场。连楼座最后排那几个晒成黑炭的清晨岛商行伙计,都蹲在过道里听完最后一个字。消息传得比铁船还快。当天傍晚,北大学堂的学生们把课堂笔记整理成文。墨问归的印刷坊连夜排版,第二天一早《北大学堂讲稿》就印了三百份。其中一份被京城来的督学使加急送回大炎朝廷。隔了一天,金銮殿上的早朝就吵成了一锅粥。兵部尚书还是那副老做派。盔甲脱了抱在手里,出列时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响。“陛下。唐王李晨在北大学堂公开讲什么‘叙事主权’,说什么‘走出去才不会被人写故事’。臣斗胆问一句——这是讲学,还是煽动?唐王在海外已经建了数座城,签了多份联盟,现在又在潜龙开课教年轻人往外跑。长此以往,大炎的人才都跑去海外了,谁替朝廷守边防?”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又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北大学堂讲稿》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陛下。唐王在课堂上说——法显大师把唐国的眼睛放在看世界的门边,只是后来没人接。这话若只是夸法显倒也罢了,可后面又说‘要接着走,要带着笔走,要把人家自己的名字还到人家嘴里’。唐王的意思是朝廷以前的国策错了?闭关不是正路?所以他要带着这一代的年轻人自己去开疆拓土?科举养士千年,圣贤书育人千载——他一句‘走出去’就全推翻了?”刘策坐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没有立刻开口。燕王从武将队列里站了出来。朝笏往腰带里一插,上前一步。“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臣分得清。李晨在科威特做事,臣没亲眼看见。但臣骑过晋阳汽车城造的摩托车。连杆断了墨问归亲自召回更换,那是臣的事。”燕王转过身,看着礼部侍郎。“但李晨在北大学堂说什么‘叙事主权’,臣听了也不全懂。可他说的‘走出去’不是让人脱离大炎。他是让人走到海上去做生意。他把唐国的商行挂到波斯湾,税银从泉州港入国库。他把锡兰的椰子干卖给波斯人,账本全抄报户部。他在科威特教人攒水,谢赫一辈子没见过他身上带过刀。这人不是不讲规矩的人。”燕王顿了顿,声音放沉了。“臣说句不该说的实话——礼部弹劾他僭越,太后上次在金殿上问的那几个问题,至今没人敢当面回答。”礼部侍郎转过身来。脸上的汗干了又渗出新的。“燕王殿下,下官不是针对唐王个人。唐王造船造铳造汽车,于国于朝廷都有大功。可他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就是让天下士子不安心读圣贤书,反而人人都想坐着铁船去海外争一张说话的嘴。这动摇的是国本,是科举,是祖制。朝廷养士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四书五经,靠的是科举取士,靠的是士子们十年寒窗。唐王一句话就要让他们全跑到海上去——十年寒窗算什么?孔孟之道算什么?”长乐公主站在太后座侧。手里的团扇“唰”地抖开来扇了两下,凉风激得旁边的侍女往前缩了一步。“科举?礼部还好意思提科举?科举这些年选出来的举子,有几个下过海?有几个吃过沙浪?有几个在波斯湾跟阿拉伯商人面对面谈过货价?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后妈的故事是有点难听,可话糙理不糙。你不张嘴,别人就把你的形象刻在椰子壳上当柴烧。他教年轻人走出去,又不是出去抢劫——是出去做生意、量水文、记地名。礼部扣这么一顶‘动摇国本’的帽子,不嫌太沉吗?”礼部侍郎被这句话噎得回不出嘴。太后在这时抬起眼。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子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声响轻细,可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你们说来说去,无非是怕年轻人出去多了,京城的人才就少了。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说的不是不要圣贤书,是不要只读圣贤书。他教年轻人走出去看世界——不是叛国,是睁眼。”太后把佛珠放在膝上,抬起眼扫过文官队列。“礼部几次弹劾他僭越。老身问过一句——他在海外每签一份联盟有没有抄送朝廷?他在科威特设的商行抽的税分文未入潜龙私库,全归科威特本地守备队。朝廷有些人连西北牧场的牛马账都还扯不清,倒有工夫盯着海外一笔一笔替他翻账。”太后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晨在北大学堂做的事,无非是把大炎年轻人的眼睛从书桌上挪到海平线上去。眼睛看远了,脚才会走。脚走远了,大炎的天下才不只在长城以内。”刘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御案上扫了一下,铜印轻轻一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礼部说唐王动摇国本。朕倒想问问——科举选士是国本,难道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不是国本?晋阳汽车城每天下线两辆摩托车不是国本?清晨岛那个叫李雅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唐国商行,算不算国本?”满朝无声。“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不是怕李晨。你们是怕‘走出去’这三个字。怕走出去以后,朕这个天子说话没以前那么响了。可朕今天在金殿上说一句——你们怕你们就自己蹲在城墙后面,但别拽着年轻人的脚。”兵部尚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礼部侍郎低下了头。额头上的汗滴在石板地上。燕王把朝笏往腰带里重新一插,嘴角扯了一丝弧度,退了回去。长乐公主把手里的团扇“啪”地合上了。太后把菩提子佛珠重新捻起来,一颗一颗地拨。珠串碰撞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下来的金銮殿里,每一颗都像敲在铜磬上。“李晨上次回来送了一串菩提子。老身天天捻。因为这每一颗菩提子背后,都有一个波斯湾的渔村女人不用再舔碗边。他说佛不在大殿里。佛在码头上,在沙地里,在船舷边发豆芽的铜盆旁边。你们弹劾他僭越,他僭越了什么?不过是把佛像从大殿里搬下来,搁在众生脚边上。老身信了大半辈子佛,今天倒想说一句——要是这算僭越,那老身也僭了。”金銮殿里静了整整三息。刘策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把话接住了。“太后的话,就是朕的意思。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是大炎走出去的第一步。他讲后妈的故事也好,讲科威特的女人不用舔碗边也好——说到底是一句:让大炎的年轻人别跪着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京察、漕运、赋税,哪一样不是旧议题来回嚼?你们有功夫在京城反复翻旧账,不如派几个人去潜龙听一堂北大学堂的课。”退朝。刘策没有回寝宫。站在御案前,把那份《北大学堂讲稿》的手抄本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董婉华从殿后走出来。手里端着参汤,把汤碗放在御案上,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讲稿——正好是那句“这世界上的好东西,不应该是被发现的——应该是被听见的”。她轻轻把参汤推到刘策手边,退后半步,什么都没说。“婉华。他在潜龙讲后妈的故事,金銮殿上吵了一早上。兵部说他在海外建城是开疆拓土,礼部说他讲‘走出去’是动摇国本。我没发作。因为发作没用。他每跟一个港口签贸易约定,第一句都是‘按泉州市价’。泉州市价是沈万三定的,税款是朝廷收的。”“没发作是对的。臣妾不懂叙事主权,可懂后妈的故事。小时候奶娘讲后妈坏,臣妾就问过一句话——我亲娘走得早,太后就是我的后妈,太后对我好不好?奶娘不敢答。一个人对你是好是坏,不是靠故事讲的,是靠他自己做的。唐王在海外做的事,陛下在金殿上替他顶住了。这比发作管用。”董婉华轻轻按了一下刘策的手背。殿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侍卫那种沉重的靴音,是软底布鞋踩在砖面上。董婉华刚直起腰,帘子已经被一只手掀开了。柳轻眉抱着长安走进来。长安手里还攥着北大学堂的算学课本。柳轻眉把孩子放在御案旁边的软榻上,把佛珠摘下来搁在案角。“今天金殿上我都听见了。那些大人们在京里吵了一早上,无非是说李晨在北大学堂煽动青年。他煽动什么?他不过是把那根说话的棍子从朝堂上拿下去,递给了码头上的人、沙地上的人、船舷边发豆芽的人。这棒子有谁正经攥过?朝廷攥着法度,书院攥着经卷,佛寺攥着香火——没有一个衙门攥过‘替挨了渴的人说出他渴’。他在海外替人说了,所以他僭越。可法显当年也是僭越。佛法东渐,本就犯了‘胡人不可入礼乐’的僭越。菩提树移土,就是僭越。他僭得好。”柳轻眉把手按在长安肩膀上。“长安在北大学堂听那堂课。听完问我,叙事主权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答?我说你爹在北大学堂讲后妈的故事,你皇伯伯在金殿上顶住了所有弹劾他的折子。叙事主权就是你爹把名字还给了新泉城的老阿里,你皇哥哥让那些想把名字再抹掉的人把手缩回去。”刘策转过头看着长安。长安从软榻上跳下来,走到御案前,把算学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走出去,就没人替你编故事”。字迹很稚嫩,可每个字都用力到了纸背。“这字谁教你写的?”“没人教。我自己写的。唐王叔说,你不走出去,别人就替你写故事。皇哥哥刚才在金殿上说的话,跟唐王叔在潜龙说的话是一样的。走出去的脚和顶在金殿上的脚——踩在一条线上。”:()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