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若要人亡 必使其狂(第1页)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跽坐蒲席的忘情师太,广袖轻撩,掌中温润玉圭轻落席前,玉面触及竹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又似有千钧之力,将满室穿堂山风定住,四下扬起的绨帐缓缓垂落,隔绝了殿外风雨。师太静如处子,肤若凝霜,垂眸诵经,她睫毛修长轻地一颤,缓缓掀开,一双眸子清如山涧碧潭,澄澈见底,不见半分烟火,唯有一片空明,仿佛山下的血流成河,冤屈哀嚎,皆入不了法眼片叶不沾身。窗外细雨绵绵,太学堂外白玉石阶下立有一人,山风卷松涛,清风扬衣袂,如静水掀起波澜,尽显翩然之姿。无情师太白纱遮面,只露一双眼睛,清时如冰雪初融,深处似万古长空,眉头紧锁一片残云淡雾,似有解不开的愁。踏阶而入,声音隔着白纱,清冷里藏着压不住的怒火。“山下稚子蒙冤,韩家把除妖堂变成私刑场,你早已知悉一切,为何纵容至此?今日踏这天穹书院,只要你一句解释!”“天地有道,顺则四海安定,逆则祸乱苍生。”忘情师太垂眸看着席上玉圭,声线平和,仿佛是在述说一件无关痛痒的闲事。“无情,你当真不懂我的一片苦心?”无情闻言,立在原地沉默不语,唯有穿堂而过的山风,撩动绨帐,卷得她长衫衣摆猎猎作响,深不见底的眼瞳,划过一抹难掩哀伤,随即又被浓浓的失望所覆。“我懂?只懂你明知韩昆背地里结党营私,培植势力,你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纵!今日之因,他日之果,必酿滔天祸事,姐姐你迟早后悔莫及!”“无情,你的心乱了。”忘情师太眼底依旧不起一丝波澜,只淡淡一句,却像一柄利剑,直刺心房。“不是乱,是心寒!”无情眼底哀恸尽数化作刺骨寒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徒儿齐人羡何错之有?不过是想把亲人留在自己身边,徐子麟那孩子行事虽出人意表,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曾越过底线?反倒是他韩家,仗着权势铲除异己,横行无忌,早已把除妖堂变成了他韩家的一言堂!”冷雨撞上瓦面,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穿堂而入的风卷着雨气,掀得席上玉圭微微一颤。“你口口声声天道苍生,却对眼前的豺狼虎豹视而不见,对无辜小辈的血海冤屈置若罔闻!”她盯着蒲席上的姐姐,那个她从小敬仰的人变了,变得冷血无情,声音里透着一丝哭腔。“这就是你守了一辈子的道?”忘情师太脸上宁静安详,不做任何辩驳,抬起纤细无骨的素手,轻轻搭在了玉圭之上,指尖落下,满室呼啸的山风偃旗息鼓,飘荡的绨帐垂落闭合,将殿外风雨,喧嚣人间隔绝在外。室内檀香袅袅升起,寂静无声,只剩下姐妹二人,相隔数步,一个端坐不动,一个立如寒松。“无情。”再开口语调里没了方才的淡漠,多了一丝无奈,一缕疲惫。“可知,当年为何给你取名为无情,而我,要自号忘情?”无情浑身一颤,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一幕又一幕浮现眼前,大周王朝覆灭的刀光剑影,从未忘却过。“你说过,无情胜有情。”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年少时刻进骨子里的孺慕之情。“你说我性子刚烈,遇事易冲动,唯有悟透‘无情’二字,方不困于情,才能保全自身,修为再进一步,而忘情…”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解。“忘情,是忘却国仇家恨,忘却大周荣光,忘却血脉里的执念,唯有如此,轩辕一脉才能在这乱世里留存,你我姐妹二人,才能活下去。可是姐姐,这些年,难道你连你是谁都忘了!”“真忘了倒好,可惜,忘不掉。”忘情师太轻叹一口气,指尖摩挲玉圭,玉面上刻着轩辕氏天鼋徽记,长睫垂下。“我忘不掉宗庙燃起的大火;忘不掉族人挡在我们身前,被乱刀砍死;忘不掉我们姐妹二人,是轩辕氏仅存的血脉。化名无情,是想让你离恩怨再远一点,不被仇恨吞噬。”话到此处,忘情师太睁开双眼,眼里露出破碎的温柔。“而我是忘情,是要忘了骨肉亲情,忘了姐妹情深,忘了个人荣辱,去做那个该下地狱的人。妹妹,你只看到我纵容韩昆,却不知,这五年,我是如何熬过来。”“姐姐!”无情心头猛地一紧,回头一想,姐姐的确五年来未迈出天穹上书院一步,甚至每次见面总是跽坐蒲席,从未站立起身,难道其中另有隐情。“你已是天下第一,江湖之首,何须仰人鼻息耗费光阴?大不了你我姐妹联手,杀他个干干净净,何至于此!”“天下第一?”忘情师太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她缓缓抬起手,掀开垂落的衣摆,露出一对纤细如婴儿的脚,皮肤溃烂,生满脓疮,令人触目惊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姐姐,是谁害得!”无情师太震惊十分,从未想到人前谈笑风声的姐姐,却受了如此非人折磨。“别猜了,有些事以前不能说,怕你冲动,怕你不顾性命替我报仇,而今,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若无骨,却似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我困在天穹书院,不是避世修行,而是被软禁在此。五年前当我知悉身中奇毒,靠着功力将毒素强行压下,谁曾想此毒歹毒非常,寻遍世间名医并无解法,日子久了毒素堆积,落得个瘫痪下场,而今不过是靠着修为,吊着一口气,怕是命不久矣。”“什么?”无情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踉跄着冲向姐姐,攥紧姐姐的手,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脸上血色尽失。“是谁?是谁下的毒?!是韩昆那个狗贼?是不是他?!”“谁下的,还重要吗?”忘情师太轻轻摇头,温柔抚摸着妹妹的头顶,一如往昔,眼底是看透生死的平静。“这么多年,我早看开了,韩家把我软禁在此,无非是想得到黄祖留下的《太上忘情篇》,借轩辕氏的威名,坐稳天下一霸的位置。”她指尖一翻,玉圭翻转,底面刻着细密符文,在昏暗的室内泛起微光。“我顺水推舟,篡改颠倒了心法口诀,给了他。他自以为拿到登顶天下的功法,却不知乃是一道催命符。口诀逆行,经脉尽毁,心智疯魔,越是修炼,越是疯狂。”她望向殿外,隔着重重绨帐,仿佛看到了山下韩家的滔天权势,也看到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摩天楼宇。“纵容他,不是怕,常言道若要人亡,必使其狂。他结党营私、培植羽翼,我便如他所愿,由着他把一群趋炎附势的酒囊饭袋收归麾下,看似势力壮大,实则失了人心;他横行无忌,以下犯上,我便冷眼旁观,任由他践踏堂规残害忠良。终有一日,整个江湖都会于他为敌。今日欠下的每笔血债,造下的杀孽,他日,会变成一把把淬毒利刀,齐齐刺向他。”她终于看向目瞪口呆,泪流满面的妹妹,无情浑身发抖,仿佛重新认识了姐姐,心中百感交集,一股寒意压不住,从脚底直冲天灵。“无情,姐姐对不起你。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也让你一个人,在江湖里扛了这么多年。本想待一切了结,再去地下给先祖、给爹娘赔罪,未料到,韩昆这畜生为了个私生子,会把齐人羡这孩子,逼到如今这番田地。”风从绨帐缝隙处钻入,带着冰冷的寒气。无情终于懂了。她的忘情,从不是真的忘记,而是把所有的情,所有的恨,所有的痛,藏在皮囊之下,一个人,扛下所有。:()食妖奇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