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痴人梦(第1页)
一纸相思焚尽夜,半生孤影寄寒风。花落无声春亦老,雁归无信水长东。此情若问何时尽,梦断西楼月已空。雪,下得没有尽头。寒江如练,横卧于苍茫之间,两岸枯芦瑟瑟,似在低语前朝旧事。西楼遗址静默于江畔,只剩半截残塔斜插雪中,像一具不肯倒下的枯骨。风过处,塔铃不响,唯余铁链轻晃,叮咚如泪。一叶小舟,自江心缓缓驶来。舟头立着一人,披着褪色的青灰斗篷,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他手中无桨,任小舟随水漂流,仿佛只是个过客,又仿佛是归来者。舟近岸,他终于抬头。那是一张被风霜刻蚀的脸,眼窝深陷,眸光却亮得惊人,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他名沈无寄,曾是西楼少主,如今是江湖上无人识的孤魂。他手中,捧着一叠未燃尽的信笺。纸角焦黑,字迹却清晰——天机卷藏于西楼地宫第三重门后,钥匙在苏烬手中。沈无寄瞳孔骤缩——这字迹,是他自己的笔法,可他从未写过此信。更可怕的是,苏烬是谁?他竟全无印象。舟身轻晃,舱底传来窸窣声。他掀开草席,发现另有三封信:一封写于三年前,记着他与某人共饮于江南梅下;一封写于五年前,提及旧约,若西楼不存,便在雪夜归舟;最后一封,墨迹尚新,只有一句:你若归来,我已不在……他指尖发颤,这些信,他一封都不曾写过。可纸上的墨痕、指印、甚至折痕,都像极了他的习惯。仿佛有另一个他,在他不知情的岁月里,替他活着,替他爱着,也替他痛着。远处雪地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子踏雪而来,素衣如雪,发间只簪一支银铃,走动时无声。她手中提着药箱,箱角刻着“济世堂”三字,却是早已焚毁的西楼医馆旧名。她停在舟前,抬眸望他:“你终于回来了。”沈无寄喉头滚动:“你是……”她轻声道,“你忘了我,可我还记得你。”她伸手,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递向他。玉佩染血,纹路残缺。沈无寄从怀中取出另一半,轻轻合上——严丝合缝,纹路重连,正是西楼“双生佩”,传说中能开启地宫密门的信物。“你为何有这个?”他问。女子望着他,眼中泛起水光:“因为你说过,若有一日你忘了,就让我用它唤醒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如雪落:“可现在,我怕唤醒的,不是你,而是那个写信的人。”沈无寄猛地一震,那封“墨迹尚新”的信,再次浮现脑海——你若归来,我已不在。可若“我”从未存在过呢?风雪骤急,归舟轻轻摇晃,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拖向江心。舱底信笺无火自燃,灰烬随风卷起,如雪般飞向残塔。苏烬忽然低呼一声,指向塔顶。残塔最高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影,披着与沈无寄一模一样的斗篷,手中握着一支笔,正俯视着他们。而那支笔,正是当年西楼少主专用的“墨魂笔”——笔尖染过三位权臣的血。黑影缓缓抬手,似在书写。沈无寄抬头,只觉脑海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陌生的记忆正强行涌入。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梦!痴人说梦,“梦”未碎,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雪夜里上演。言罢,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那丝帕上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针法细腻,栩栩如生。她微微颤抖着双手,将丝帕递给沈无寄道:“沈公子,此物乃小女子亲手所绣,赠与公子,唯愿公子平安喜乐。”沈无寄接过丝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女子,眼中满是深情,“姑娘放心,在下定会珍藏,他日,若姑娘有难,沈某定当竭尽全力相助。”女子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泪花。她知晓,此夜过后,她与沈无寄的缘分或许如那江上的浮萍,漂泊不定,难以预料。但她心中无悔,因为在这如诗如画的夜晚,她曾与这位如玉般的公子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邂逅。这段回忆,将如同那璀璨的星辰,永远镶嵌在她心灵的深处,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江风依旧轻轻吹拂,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暧昧气息,吹不散两人心中的那份眷恋。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只留下那桥畔的柳丝,依旧在风中摇曳。是江湖飘零,也是故友情深。这十年一别、江湖落魄,所有思念与悲凉都与这盏孤灯一起闪烁在雨夜里。越是想念,就越充满担忧,更为友人鸣不平。这样的江湖夜雨十年灯,已经不是昔日的桃李春风一杯酒能够化解的了——说到底他不过是希望心上之人能将自己放于心上罢了。夜色如墨,笼罩着禹州城外的驿站。风穿廊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似低语,似叹息。残月藏于云后,只偶尔漏出一缕清光,照在石阶上那道孤寂的身影上。,!他立于石阶尽头,一袭玄色长衫,肩头微湿,不知是雨是露。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一封未寄出的信笺,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信封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取出、抚平、藏回。信封上无字,可他知道,里面那张薄纸之上,只写了两个字——忱音。这两个字,是他落笔时心头滚烫的执念,是他千里奔赴的初衷,也是他如今深陷泥沼的根源。“我还想着能讨杯美酒,在这风云诡谲之际,品一品那酒中的乾坤呢。”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可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讥诮,几分苍凉。身后,驿站门扉轻启,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沈大人,马已备好,天亮前须过青崖渡,否则……怕是走不脱了。”沈砚缓缓转身,面容隐在暗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火。他望着那老仆,淡淡道:“李叔,你先去吧。我……再待片刻。”老仆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退了下去。沈砚仰头望天,云层翻涌,如朝堂之上那些看不见的权谋,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酒壶,拔开塞子,轻啜一口。酒烈,入口如刀,却让他混沌的神志为之一清。“这朝堂之上,局势复杂,每一刻都暗流涌动。”他喃喃道,仿佛在对谁诉说,又仿佛只是在提醒自己。他想起三日前,越王设宴“春醪宴”,他赴约而去。席间丝竹悦耳,美人翩跹,越王白衣胜雪,执杯相敬,笑言:“沈大人初来禹州,便破奇案,本王甚慰。”可那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一字一句,皆是试探。他记得自己如何举杯回敬:“王爷盛情,下官感激。只是案情未明,不敢贪杯。酒可饮,但须清醒着饮——饮出其中乾坤。”越王闻言,笑意未减,眼底却寒光一闪。那一夜,他从王府归来,便收到密报:赵元通之子失踪,而户部密折副本,竟在越王府书房暗格中被发现焚毁痕迹。他更知道,自己已被盯上。而此刻,他必须走——不是逃,是去寻一个答案。“大人何言有的是时间……”他苦笑,将酒壶举至唇边,却忽然停住。台阶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一袭月白长袍,手持纸伞,伞沿低垂,遮去半面容。可那身形,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忱音?”沈砚声音微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忱音缓缓抬首,伞沿微抬,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唇边一抹淡笑,却冷得像雪。“大人,”她轻声道,“你还是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沈砚心头剧震,酒壶险些落地:“你……为何在此?你不是……”“和亲?”忱音冷笑,“如果我说和亲,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呢,没想到我有朝一日回来,京城早已不是你我记忆中的京城了,三日前,刑部尚书被革职下狱,罪名是‘通敌叛国’——而证据,是你父亲当年的笔迹。”沈砚如遭雷击:“我父亲?他已病故十年!”“可笔迹不会骗人,”忱音缓步上前,伞尖点地,发出轻响,“除非……有人刻意仿写,嫁祸于他。”沈砚瞳孔骤缩:“你是说……这是局?从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忱音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青铜虎符,半边残缺,却刻着“禹州”二字。“你父亲当年,是禹州总兵,掌兵权。他死前,将这半枚虎符交给了一个孩子。”她凝视着他,“那个孩子,是你。”沈砚怔住。忱音将虎符递出,“这枚虎符,能调动禹州兵马,打开禹州地库——那里,藏着你父亲真正的遗书,还有……越王与北狄往来的铁证。”风骤起,吹乱她的发丝,也吹乱了沈砚的心。他接过虎符,指尖冰凉,心却滚烫。“可你为何现在才来?”他问。忱音转身,背对他,声音轻如烟雾:“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值得托付真相的人。而今,我等到了。”她迈步欲走。“等等!”沈砚脱口而出,“若我去了地库,越王必会察觉,届时……”“届时,”忱音回头,眸光如刃,“你便不再是那个只查命案的推官,而是掀翻棋局的人。”“而我,”她轻声道,“会为你断后。”话音落,人已远去,只余一地月光,和那柄遗落的纸伞。沈砚握紧虎符,仰望苍穹。天边微亮,晨曦将至。他将酒壶高高举起,倾洒于地,以祭过往。“这杯酒,我留着,”他低语,“等真相大白那日,再与你共饮。”:()墨染相思覆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