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献天缘(第1页)
一个字,可以轻如落雪,却重若千钧。“诺”字出口时,潇轻舟的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咽下了一整季的风雪。那不是寻常的应允,而是以魂为契、以命为押的誓约。他望着忱熙,目光如刀刻入石,一字一句皆似从心口剜出:“从此以后,不再隐瞒,不再逃避。你是忱熙,是我必须守护一生的妻子。”窗外,雪落如絮,一片一片,像是天地在为这场婚礼祝福。今日是忱熙大婚之日,忱府上下红绸如瀑,自门庭倾泻而下,漫卷至阶前,宛如赤色星河垂落人间。宾客盈门,笑语喧阗,四方贺客纷至沓来,皆为一睹这盛事之景,道尽人间欢喜。忱熙立于殿前,一袭赤金婚袍,绣着九重云纹,眉目温润,唇含笑意。潇轻舟一身红裳,长发披肩,如墨瀑垂落。他手中握着一柄玉箫,箫身无孔,是为“哑箫”——传说中,吹响它的人,将再无声息。他望着忱熙,眸光微动:“我……为何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忱熙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声音轻得像风:“许是梦里见过,你说过,梦里有一盏红烛,我执你手,说‘轻舟,莫走’。”潇轻舟一怔,他确实梦到过。梦里,他躺在一片雪地上,忱熙跪在他身侧,泪落如珠,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若你忘了我,天涯海角,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可我不信,”忱熙低头,指尖轻抚他掌心,“我说过,你要活着,要回来,要与我成婚,要与我白头偕老。”潇轻舟心头剧震,脑中闪过碎片——雪地、血痕、焚心之痛……还有忱熙,抱着他,低声细语:“我等你,哪怕你忘了我,我也等你……”“吉时到,”司仪高唱:“献天缘,启婚契,合卺之礼,行——”双人对立,手中红线缠绕,牵至心口。玉杯递上,忱熙举杯,目光温柔:“轻舟,饮下此杯,你我便永不分离。”潇轻舟凝视她,轻笑:“永不分离!”“我记得那些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唤我,”他缓缓抬手,抚上忱熙的脸,“说‘轻舟,回来’,说‘我等你’,说‘我爱你’,”他眼底泛起水光,“所以……我回来了,此生只为与你共度春夏秋冬。”红绸翻飞,天边金霞骤然转赤,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垂落。红烛燃尽,烛烬纷飞。如烟,如尘,如一场终将消散的梦……忱熙呼吸一滞,泪水无声滑落,洇湿了袖口绣着的并蒂莲——原来不是错觉,而是血脉在无声呼唤。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一声,像极了幼时母亲摇铃唤她们归家的声响。忱熙轻轻抚过嫁衣,指尖微颤。“如果小音儿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就好了,”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嫁衣,是她一针一线绣的,她不眠不休,说……‘姐姐穿上它,一定会是天下最美的新娘’。”“她绣的时候,总在笑,”忱熙继续道,“说我最爱金线缠枝的纹样,说我一定会喜欢——她甚至……偷偷苦练‘同心结’的绣法,说要亲自为我系上。”忱熙闭了闭眼,她记得——那年雪夜,天地素白,寒风如刃。妹妹蜷在绣坊外的檐下,指尖冻得通红,裂开细小的口子,却仍死死攥着素绢,一针一针临摹着金线缠枝的纹样。雪落满肩,她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薄雾,仿佛执念凝成了形。她喃喃道:“这纹样像星河缠月,最是吉祥……我定要绣好,为姐姐做件最美的嫁衣。”忱熙将脸埋进嫁衣的袖中,似在嗅那残留的香气——淡淡的梅香混着一丝药气,是西域特有的寒髓散气息,清冷而苦涩,仿佛冻结了时光。她不会忘记,妹妹那双手本该抚琴弄墨,却为了一件嫁衣,在寒夜里一针一线地刺破命运。金线缠枝的纹样,原是她随口一提的喜好,忱音却当了真,耗尽心血去学,只为绣出“她眼中最像星河的模样”。袖中某处,针脚微微凸起,若不细察,只当是绣法疏漏,可忱熙知道,那是妹妹将一缕发丝织了进去。也是那夜雪中,她不肯归屋的执拗气息。袖中丝线,仿佛还缠着未说完的话,和一段被雪掩埋的时光。“从此以后,不再隐瞒,不再逃避。你是忱熙,是我必须守护一生的妻子。”这句话出口时,潇轻舟的指尖几乎要嵌入忱熙的手腕。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风中的尘埃,散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忱熙望着他的手,良久,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雪后初霁,月光洒在青石阶上,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一路延伸,通往那座尘封已久的祖祠……暮色四合,如轻纱般笼罩着静谧的镜湖。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天边渐次燃起的晚霞,将橘红、粉紫与黛青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锦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微风拂过,芦苇丛沙沙作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掠过水面,留下圈圈涟漪,荡开又聚拢,仿佛在书写着无人能懂的祝福。忱音独自倚着湖畔一株老垂柳,粗糙的树皮摩挲着她的后背,带来一种踏实的依靠感。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信纸上的字迹,是姐姐忱熙那熟悉的娟秀笔触:“……吾心所属,终得良缘。轻舟已诺,春暖花开时,便是我与他共结连理之日。音儿,若你安好,便是晴天,勿念……”“春暖花开时……”忱音喃喃地念着,唇角先是一点点地弯起,如同初春湖面上解冻的第一道细缝。紧接着,那笑意如涟漪般漾开,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点亮了整张素净的脸庞。她想起了姐姐与潇轻舟初见时的羞涩,想起了他们月下对弈时的默契,想起了姐姐每每提及他时,眼中那份藏不住的、如湖水般温柔的光。“太好了……姐姐,你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下一刻,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积攒了太久的、为姐姐感到的欢喜与释然。她曾以为姐姐的深情会成空,曾以为那场和亲的阴霾会永远笼罩在姐姐心头。可如今,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所有的期盼都成了真。她喜极而泣,泪水滚烫,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草上,也滴在那封信笺上。她索性不再擦拭,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将眼前如画的湖光山色晕染成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哭声,肩膀却幸福地颤抖着。湖风送来远处渔船归航的号子声,悠远而安详,仿佛是天地间最动听的贺词。良久,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望向湖心。那里,夕阳的余晖正将最后一抹金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撒下了一湖的碎金。她仿佛看见,姐姐正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潇轻舟的船头,笑靥如花;而他,则在一旁为她拂去鬓边的乱发,眼中尽是宠溺。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到水边。湖水清凉,温柔地漫过她的绣鞋。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用芦苇叶折成的船儿,这是她小时候姐姐教她折的。她将那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放入船中,又从发间拔下一枚素银簪子,轻轻放在信笺旁——那是她最贴身的物件,权当是送给姐姐的贺礼。“姐姐,轻舟哥哥,”她轻声说道,声音随风飘散在湖面上,“忱音在此,遥祝你们,执手偕老,琴瑟和鸣,岁岁年年,皆是欢喜!”她将纸船轻轻推向湖心。微风拂过,纸船载着她的祝福,缓缓地、坚定地向湖心漂去,融入那一片金色的波光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暮色四合的水天相接处。忱音久久地伫立在湖边,目送着纸船远去。晚风微凉,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心中那份温暖的喜悦。她抬头望向天边,一弯新月已悄然升起,清辉洒落,与湖中的灯火交相辉映。她知道,远方的姐姐和潇轻舟,也一定能感受到这份跨越山水的、来自心底的祝福。湖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晚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和着远处几声清脆的蛙鸣,奏响了一曲宁静而悠长的夜之歌。:()墨染相思覆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