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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聋童说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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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雪似乎也为这人间的诡异对峙而凝滞了。敌军陈兵雁门河谷,不动如山,并非为帅者胸有成竹,而是大营之内已然暗流汹涌。那份由已故先帝亲笔朱批的“血诏”,成了悬在每个将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质疑声在帅帐的屏风后窃窃私语,更有追随先帝多年的旧部于私下里发出致命的拷问:“先帝驾崩前已失语月余,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亲笔朱批,究竟是出自谁的手?”消息传回苏晏的幕府,帐内诸将无不面露喜色,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敌军自乱阵脚,不攻自破指日可待。唯独苏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掠过一丝更为凝重的忧虑。他没有召集将领商议军机,而是挥退众人,独留下那个在角落里安静堆叠木块的天聋童。烛火摇曳,苏晏在长案上铺开了十道卷轴。这些都是他命人从各地搜罗来的,伪造的“讨逆诏”,版本各异,笔迹或激昂,或悲愤,或沉郁,皆是模仿先帝笔迹的上乘之作。他牵过少年的手,引他至案前,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下指令。天聋童点了点头,闭上双眼,用他那双异常敏感的手,开始逐一抚摸纸上的字迹。他的指尖仿佛长了眼睛,在每一个笔画的顿挫、转折处停留、感受。帐内静得只剩下羊皮纸被手指摩挲的沙沙声。许久,少年停下了动作,小小的手指在其中一道卷轴上笃定地按下。“哪一份最像你要骂人时的手劲?”苏晏在他掌心继续写道。天聋童没有犹豫,再次指向同一份卷轴,然后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阵压抑的“嗬嗬”声。苏-晏心头猛地一震。这孩子听不见朝堂的宣诏,也看不懂文字的含义,但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懂得这字里行间的“语气”。那份被他选中的诏书,字迹看似平和,力道却深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与狂怒,正如少年所比划的——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死死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这才是绝境中,一个被架空、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帝王,所能倾注的全部力量。苏晏明白了,敌营中那份引发争议的血诏,恐怕是真的。而一个能逼得先帝行此下策的对手,其心机手段,远比一场边关战事更为可怕。此时,瑶光公主入帐,见苏晏面色沉重,关切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兄长,如今人心浮动,正是以正视听之时。不如重启先朝的‘科诏院’,选拔一批通晓律令、口齿伶俐的年轻人,分赴各地,向百姓宣讲新政法度,以安民心。”苏晏缓缓摇头,目光从那份“真诏”上移开,望向帐外万家灯火:“百姓不识字,也听不懂‘蠲免赋税’这四个字有多大的恩典。但他们听得懂‘今年地里的粮食不用交官府’。法度的高妙,不在于条文的严谨,而在于乡野间的口耳相传。”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构——“讲口局”,在苏晏的授意下迅速成立。没有门槛,不问出身,唯一的标准就是能将拗口的官方法令,用最地道的方言俚语流利地“翻译”出来。一时间,山歌好手、评书先生、街头艺人纷至沓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竟是那位主动应募的伪印郎。他躬身对苏晏说:“大人,小人前半生伪造过七十二种地方官府的公文,从鱼鳞册到催缴单,最懂得以官话之名,行盘剥之实。如今,请许我用这身骗人的本事,说一回天下最大的实话。”讲口局的首场演说,就设在雁门城最热闹的东市。伪印郎脱下长衫,换上一身短打,手里拿着两片竹板。像个走街串串的数来宝艺人,往台子中央一站,竹板清脆一打,便唱了起来:“列位乡亲听我言,新政好比艳阳天!以前一张纸,画个圈圈全是字,能从你家粮仓里,硬生生抽出三袋米!如今一句话,苏大人亲口把令下,‘今年的粮不用交’,这句话,顶得过传国玉玺那个大疙瘩!”通俗直白的比喻,引得台下百姓阵阵叫好,围观者越聚越多。就在气氛最热烈时,一个身穿旧吏袍服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指着台上的伪印郎怒声斥责:“荒唐!尔等竟以市井俗语曲解朝廷法度,将国之重器与乡野俚语相提并论,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成何体统!”话音未落,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木杖笃地的声音。裂诏姬拄着那根刻满律令条文的拐杖,缓步上前,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老吏:“老先生,请问,《贞观律》第十七条‘论赦’篇注疏第七款,言的是什么?你若背得出,再来与我等谈法度与国本。若背不出,你所扞卫的,不过是让你安身立命的那身官皮,而非真正的律法精神。”,!老吏张口结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台下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天聋童不知何时爬上了戏台,他从伪印郎手中拿过竹板,笨拙地敲了一下,然后咿咿呀呀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他一边哼,一边用双手做出撕扯、抢夺的动作,时而模仿壮汉的凶狠。时而模仿老人的哀求,最后抱着一个虚无的“粮袋”蜷缩在地,身体不住地颤抖。台下起初是一阵哄笑,觉得这孩子滑稽。但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死寂。他们忽然都看懂了——这孩子演的,不正是去年、前年,乃至每一年都会发生的“差役上门,强抢过冬粮”的场景吗?人群中,一个守寡多年的妇人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当场痛哭起来:“天杀的啊!这就是去年抢走我家救命粮的那个恶鬼的样子啊!”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的共情被彻底点燃。苏晏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二层,暗中启用了他的能力。他看到,台下代表“信任”的绿色光晕正在迅速蔓延、变浓;代表“犹疑”的黄色光晕在慢慢消退,许多人低下了头,陷入沉思;而代表“敌意”的红色光晕,只有寥寥几点,在那老吏和他身后的几个士绅身上闪烁。然而,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讲口人提到“皇帝授权”、“朝廷恩准”这类词汇时。即便是那些散发着浓郁绿光的百姓,他们眼神深处也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畏惧与不安。他猛然醒悟。仅仅破除对一张伪诏的迷信是远远不够的。真正禁锢人心的,不是诏书本身,而是千百年来人们对于“皇权载体”——那至高无上的名号、那方不可冒犯的玉玺——本能的、深入骨髓的畏惧与顺从。只要这份畏惧还在,任何新政都可能因为另一份“诏书”而顷刻倾覆。当夜,苏晏回到幕府,彻夜未眠。他提笔起草了一份石破天惊的《政令不出宫门帖》,在文末,他用斩钉截铁的笔触明确写下:“自今日起,凡雁门新政施行,必先以白话图文公示于众,经乡社三轮民间评议,纳百姓之言,解百姓之惑,方可加盖官印,奉为圭臬。”三日后,第一场民间评议会在城郊的一处乡社举行。墙上贴着苏晏亲手绘制的简化版政令图示。一名讲口员指着图画,耐心解释:“老乡们请看,这幅画上有一头耕牛,旁边打了个叉,意思就是今年的春耕免税,凡是用牛耕地的,都不用再交税了。”话音刚落,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那图问:“后生,你这墙上画的,到底是牛还是驴啊?”讲口员一愣,笑道:“老丈,是耕牛,代表着……”“俺家没牛,只有一头驴,”老人却十分认真地打断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较真,“俺家用驴拉磨耕地,那俺家的税,能不能也算免了?”全场愕然,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苏晏站在角落的人群里,默默地在他随身携带的记事簿上写下一行字:“符号必须落地,否则仍是空中楼阁。”评议会结束,归途之中,暮色四合。苏晏见天聋童独自坐在潺潺的溪边,没有玩水,也没有发呆。他正认真地从溪滩上捡起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石子,将它们摆成一个个小圈,圈里圈外,错落有致。他嘴里还发出“咚、咚、咚”的低沉声响,仿佛在模拟某种仪式。一名侍卫以为他在胡闹,正要上前驱赶,却被苏晏抬手制止了。“别打扰他,”苏晏轻声说,“他在开会——用他自己知道的方式。”苏晏凝视着那些石子组成的“会场”,又看了看远处暮色中巍峨的城墙轮廓。从老农的“牛驴之问”,到天聋童的“石子会议”,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豁然贯通。语言会骗人,图画会误解,唯有那深植于人心的,对某个具体物件的敬畏,是真实不虚的。要打破它,就不能只靠说和画。他缓缓收回目光,心中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如铁水般浇铸成型。他转身对身旁的侍卫平静地吩咐道:“去,传伪印郎来见我。”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锋锐。“就说,我有件关乎天下印信兴废的大事,要与他商议。”:()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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