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道路(第1页)
§右边的道路
大概在行走了三里格的路程后,出现了一个让人难以抉择的问题。在脚下这条小路的对面是横亘在小路尽头的一条更加宽广的道路,正好与小路呈现出一个丁字路口。大卫站在路口,迟疑了一会儿,最终他选择了右边的道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将把他带到哪里,但是他很明确的一点就是,这条路足以将他带离维尔诺伊,就在今晚。他又往前走了一里格,并途径了一座很大的庄园。从外观来看,这个庄园在不久之前刚刚招待过客人。因为庄园的房间里每个窗内都亮着灯,在庄园宽敞的庭院中,有很多马车留下的深深浅浅、清晰可见的交叉的车辙,很显然,是访客的马车留下的。
大卫又继续往前走了三里格。此刻,他感觉到了疲惫,便用路旁的一堆松树枝当床,躺在上面睡了下来。等他醒来之后,又继续沿着未知的方向前进了。
就这样,他在这条宽阔的道路上持续走了五天。如果要睡觉,就睡在大自然带有松油香味的**,或者是农民家的草垛里;要吃东西,只能吃热情好客的人们给他的黑面包;至于喝水,要么去溪流边喝,要么就向好心的牧羊人讨要一小杯。
在经过漫长的长途跋涉之后,他又跨越了一座巨大的桥梁,随后便面带微笑地站在了一个城市的土地上。这里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适合诗人的孕育,当然,也比世界上任何的地方都埋没诗人。他听到巴黎这座城市,正在用低沉的音色高唱着欢迎他的曲目——那是城市特有的车马声、吵闹声和各种鸟鸣。此时他心潮澎湃,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继续向前走,最后在康迪大街的一栋老房子前停了下来。他付了房租,随后把将自己安置在一把木质的椅子上,便开始写诗。这条街巷曾经是名门望族的聚集地,而如今聚集在此的只有社会地位低下的穷人们。
街上的房屋高大,虽然破损的痕迹有些明显,但仍能看出当初的威严。只是大多数的房间都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里面空无一人。到了晚上,就会听到市井流氓挑衅滋事的声音,还有从小酒吧里传出的叫喊声。曾经温婉高雅的宅院,如今已经到处可嗅到腐臭的气味,到处可以见到粗鲁、野蛮的人。但是这里的房租,恰好和大卫的钱包相符。他无论在白天的阳光下,还是在夜晚的烛光中,总是与他的笔和纸为伍,通宵达旦地谱写着未来。
这一天的下午,他刚刚完成了一次这个世界上最低级的觅食之旅,回到租住的地方。他的手上提着面包、凝乳,还有一瓶低度数的葡萄酒。在昏暗的楼梯间,他刚走了一半,就看见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此时正在楼梯上休息——一个美丽迷人的年轻女子。至于她的美丽,应该完全符合一位诗人的想象力。她的黑色外衣敞开着,在外衣之下露出了华美的长裙。她的眼神迅速地跟随着耐人寻味的思想变化。这一刻,她的双眼睁得大而圆,就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但是下一刻,她的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狭窄的长缝,像极了一位阴险智慧的吉卜赛女郎。她单手提起了她的长衫,露出了一只小巧的鞋子,鞋跟很高,但是鞋带晃来晃去的已经解开了。她就是从天上坠落的天使,她自身的美丽和魅力绝对不允许她亲自屈尊俯下身。她或许已经看见了大卫正要向她走来,所以她便坐在那里等待他的帮助。
“啊,先生,请您原谅我占据了这个楼梯的位置。只是我的鞋——太可恶的鞋子!哎!鞋带好端端的怎么就开了呢!啊!先生,您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切,您会给我帮这个忙吧!”
诗人的手指在颤抖,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双手将鞋带系好。然后,他想迅速逃离这里,因为他已经隐约感受到她给他带来的危机。她的眼睛慢慢地眯成了一条缝,像极了一个吉卜赛人,她的目光已经足以控制他的身体了。他靠在楼梯的栏杆上,一动不动,手里紧紧地握着那瓶红酒。
“您真是太好了,”她面带微笑地说,“请问先生,您也住在这栋房子里吗?”
“是的,夫人,我——我想是这样的,夫人。”
“或许是住在三楼,是吗?”
“不,夫人,还要再高一些。”
这位女士摆动了一下她的手指,但尽可能地收敛住不耐烦的姿态。
“先生,请您原谅,我很抱歉刚才的提问。我不应该询问您住在哪个房间,这样的问话太不谨慎了。”
“夫人,请不要这样说,我住在……”
“不,不,不,不要告诉我,我明白的。我已经犯了错误,但我只是因为对这栋房子感兴趣,还有关于这栋房子的一切。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经常到这里来,而每次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重温那些已经消逝的快乐时光。您可以把这当做我刚刚犯错的理由吗?”
“让我告诉你吧,其实,你不需要有任何理由,”诗人结结巴巴地说,“我就住在这栋房子的顶层——在楼梯拐角处的一个小房间。”
“是前面的房间吗?”女士将头侧向一边,问道。
“是后面的,夫人。”
那位女士叹了口气,仿佛得到了救济一般。
她说:“那我就不耽搁您了,先生。”她的眼睛又睁得大而圆,就如同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帮我照顾好我的房子。哎!我现在的回忆里就只剩下这栋房子了。再见,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她走了,留下了一个微笑和一丝甜美的香气。大卫如睡着了一样,昏昏沉沉地爬上了楼梯。等他从梦幻中苏醒时,那个微笑和香气仍然萦绕在他的左右,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这位偶遇的女士——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女士——激发出了他的创作灵感,他写出了一首赞美明眸的诗。一瞬间,他已经坠入了爱河,他歌颂她卷曲的头发,描写她修长的腿下有一双小巧的鞋子。
他一定是位诗人,因为伊冯娜已经被遗忘了。这位刚刚遇见的可爱的佳人,用她高雅清新的举动征服了他。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的香水味,已经使他充满了异样的情愫。
一天晚上,有三个人围坐在这栋楼三层的一个房间中。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家具,就只有三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另外就是桌子上面燃烧的蜡烛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他的表情带着嘲讽的高傲。他上翘的小胡子的两端,几乎要触碰到他那蔑视一切的眼睛了。另外一位是女士,她年轻漂亮,当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时,就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而当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时候,就像极了一个阴险智慧的吉卜赛女郎。但是现在,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火热和勃勃雄心,就像其他任何一位阴谋的策划者一样。第三个人,他是一个实干家,或者说是一位战斗英雄。他就像是一个勇猛的、不惧怕任何困难的钢铁侠,别人总会称呼他为“德罗尔斯上尉”。
这名男子用拳头猛烈地砸向桌子,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火暴脾气说:“今晚,就在今天晚上,就在他做纪念耶稣的仪式时,我们就动手。我已经听腻了那些所谓的密谋,我也厌倦了总是要等待什么信号、密码、秘密集会之类的东西。让我们做一群坦诚的叛逆者。如果法兰西要除掉他,那就让我们大开杀戒,明刀明枪地干起来,而不是在这边设置什么圈套和陷阱。今天晚上,我说了,就在今天晚上动手。我说到做到,我会亲自上场。就在今天晚上,在他做仪式的时候动手。”
女士转过身,亲切地看着他。女人,无论怎样狡诈,怎样擅长谋划,但总是会对不拘泥于小节的英勇男士投去仰慕的目光。身材壮硕的男人骄傲地摸了摸自己上翘的小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