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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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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乐平先生待人接物有礼有份有艺术。亲切温暖、谦虚自然,又极懂得体恤了解他人心理。

匆匆三日相处,三毛与乐平先生,除了笔名之间的缘分之外,也的确建立了另一份不移的天伦之爱。

正是这份不移的天伦之爱,陪伴三毛走完了最后一段人生旅途。

三毛回台后,经常给张乐平夫妇写信,写信时她都细心地把字体写大些,为了“使爸爸妈妈看了不伤眼睛”。来年的父亲节,为了给张乐平说一句父亲节快乐,三毛打了接近两天的电话,拨了数百次。

因为当时台湾对内地电话只有十数条线路,很难打通,最后三毛把家中电话打坏了。在信中,她告诉张乐平:“我守住电话48小时,每15秒试拨一次,自己都拨得快休克过去,因为想念爸爸的节日。今生没有如此虐待过电话,这一下,烧掉了线路。”

而当一九九○年底收到三毛的家书时,张乐平夫妇还是抱着对孩子关心惦念的心态去看待三毛在信中诉说的种种不顺。

《滚滚红尘》宣传活动任务繁重,三毛渴望休息,并且提到“要去医院大查全身”。可没想到两个月后,就传来了三毛去世的噩耗,两位老人抱头痛哭。

短修故天,人岂无伤?

留存在张乐平夫妇脑海里的对三毛最后的记忆也不过是数月之前,三毛从上海返台之前还对他们说:“爸爸,妈妈,到春节的时候,我会回来跟你们一起过年。”还有那句“我们不说再见,因为我还会回来。”

世间的悲欢离合,大抵如此。

率性如三毛,也终归是逃不过命数。她被贴上了太多对抗命运、看破红尘的标签,可到头来,她也仍旧只是滚滚红尘中的沧海一粟。生得炽烈或是死得果决,都归于一人一念,这是三毛式的快意人生,而终归于宁静和自由。

本来便是失眠的人,决定了回去之后,往往一夜睁眼到天亮。往事如梦,不堪回首,少小离家的人,只是要再去踏一踏故国的泥土,为什么竟是思潮起伏,感触不能自已。

——《离乡,回乡》

第二站,三毛要回老家,回到故土。

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日,渡轮载着三毛这位羁客,缓缓驶向舟山鸭蛋山码头。与初到上海时不同,没有激动地难以自持的心绪,三毛就静坐在舱中,凝神端详着近在咫尺的祖辈家园。船锚沉下,船长为这位既是客人又是乡人的女士,安排了一个满载水手式浪漫的欢迎仪式——请她在船靠岸时,亲手拉响三声汽笛。

三声悠长的汽笛声,划破了四十年的离愁别绪,也划破了余晖遍洒的水面。对故土的依恋和归家的喜悦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回乡的路途太过遥远,强是把孩童熬入了中年。

这一天,三毛穿红色运动服,白色长裙,披肩长发,压顶线帽,一只苹果蓝旅游包背在脊后,仍是一副浪迹天涯的侠女装束。只是右手却捏着一块素白手绢,不时擦拭涟涟泪水。后来她用文字记叙了当时的感触:“我从来没有到过故乡,故乡的概念只有地理上的名字和地图上的小点。人能梦见故乡,可我连梦中的故乡都没有。我在梦中也想回故乡啊。”

到真正踏上了故土,便又是仪式般的拜谒。三毛先到定海拜见了当年已86岁高寿的堂伯母。她趴在地上,恭敬地给堂伯母叩了三个头。随后又脸贴脸抱着堂伯母说:“爹爹妈妈叫我到定海后一定要先来看您。”

在堂伯母家,三毛亲属端来一盆洗脸水,三毛拧着毛巾说:“我到大陆后,天天激动得以泪洗面。今天故乡的水,洗尽了思念40年的风尘。”三毛擦着脸,泪水却又潸潸流下来。

后来三毛又前往祖父居住的小沙陈家村祭祖。

在祖父坟头,她紧紧地抱着墓碑,泣不成声,声音也有些悲怆。

“阿爷,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平平看您来了。”她在祖父坟旁挖开一方土,亲手取了一些泥土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在祖屋旁的井中,她亲手从祖父五十年前挖的井里,吊上了一桶水,喝了一口,随后她郑重地灌满了一瓶,揣入包内,要带回台湾给父母。

回台湾后,她把这两样故乡的“魂”存放在父母处。可思量再三终究觉得是包藏不住的,便又取了回来由自己珍藏。她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写给堂兄陈懋文的信中说:

此次回乡之后,乡愁更浓,最相信的是故乡,更加魂牵梦绕……这种民族情感,是没有办法从我心中拿去的。不晓得哪位好心的记者,给我一张故乡小沙的油菜花田的照片,我拿回来翻拍了,放得好大,几乎每天拿出来看。祖父坟头的土,老家水井的水,对于中国,我的爱,比任何人都深!

当“形式”已经根深蒂固地融入到了生活中,那么,认义父也好,回乡祭祖也好,甚至是后来的千里寻王洛宾,都带着一些“证明”的情愫在。这样的情愫是以自己的丰沛情感为出发点,誓要将生活过成有声有色的模样,仿佛置身在萧瑟寒冬中,只是愿意一心一意等待一场雪,而雪也迟迟不来,这样的等待让人了无生趣,失去了情致,于是便要自己争取出来,不再过悠缓、安全、与世隔绝的生活。

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意义,却又惧怕证明不出时的尴尬与沮丧。

要过得活色生香与众不同,却又是再传统不过的人,祈求一份天长地久的情意。

三毛或者并不能解释出自己性格中的矛盾性,然而她却给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行动力,将一颗颗跃跃欲试的心喂饱,让人感到生活的力量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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