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第2页)
于是,每一次的证明都会揭开陈旧的伤疤,每一次的提及都像利刃一般一寸寸割着三毛的心。可偏执依旧如三毛,她是一个终生都在证明着自己价值的人,即便这样的价值证明带有些许的玛丽苏情节,它有着明显的形式感与仪式化,这都不能阻止三毛以自己的方式来为回忆洗白。
可是这一次,她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所以后来三毛的通灵多少是带着“赌气”“证明”的心理因素的,加之她本身就是对灵异事物很敏感的人,喜欢起坛作法,也喜欢玩碟仙一类,所以,台湾文坛就开始传出三毛的诡异故事,说三毛整天通阴,和荷西交谈沟通。
这样的故事传来,信者怖慄,觉得浑身寒毛直竖,不信者,更是指证历历,说三毛说谎,编到自己无谎可编,开始编灵魂玄奇的段子了。
事实真是如此吗?陆达诚神父的说辞似乎更有说服力。三毛回国后一天晚上,“三三集刊”的一群年轻作家,聚在朱西宁家中,三毛与耕莘写作会的神父陆达诚也在场。当晚借碟仙,三毛在众人前与死去的荷西沟通,大得安慰。之后三毛曾使用钱仙,自动书写等方法试图与死去的荷西沟通。有一次三毛起了疑心,用耶稣之名命令对方说出真实身份。结果是写出几个西班牙文字:“魔鬼神。”
三毛大受惊吓,陆达诚神父为了安抚她,为她奉献了一台弥撒,并让她戴上法国带回来隆重祝圣过的显灵圣牌。接下来一年,她没再接触通灵之类的事物,并且不断地行善。她曾告诉陆达诚,她每次收到稿费都会分成六份,捐给不同的慈善团体。
三毛由陆达诚得知干爹徐訏过世,难忍悲痛,再度用自动书写和死去的徐訏亡魂沟通。徐訏告诉她:“我很好,生活在一个光明平安的世界里,不用担心。你帮我写信给我家人吧。”三毛借自动书写写下了徐訏的家书,徐太太表示信尾的“徐訏”签名真的很像他本人的字迹。徐訏有个女儿在美国,由于她通晓法文,给她的信是用法文写的。三毛本身不谙法文,还是写出来之后拿给朋友看,才知道那是法文。
再后来,关于三毛通灵的传言越来越多,同情与诽谤一起传来,有人甚至扬言说荷西根本没有死,只是与三毛的感情不好离婚了。
后来三毛的父亲陈嗣庆也听说了有人质疑荷西存在的事,在《联合报》记者的访问里,他说:“这种传言是胡闹!三毛曾经说过,如果有新闻界乱发布这种消息,她一定与对方争到底。三毛有荷西的死亡证明,西班牙政府也曾给她一些微薄的抚恤金,荷西的葬礼,我和陈妈妈还亲自参加,亲眼看到他大殓、下葬。这种传言简直是胡说!”
一九八三年,三毛出版《送你一匹马》,以回报琼瑶在自己危难之时给予援助的恩情。
一九八五年,三毛出版《倾城》,在华语文化界又掀起了一阵飓风。
只是细分起来,这时三毛的记叙与文风与沙漠时期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呈现。沙漠时期三毛的文章注重讲述与见闻,自己的感情也是有感而发,是水到渠成的一种讲述,在这种讲述中去描绘风貌与历史,人情与民族,少见做作矫揉的痕迹;而三毛回台定居后,由于其生活阅历的不同,心境的巨大差异,加之她重读《红楼梦》、张爱玲小说等一系列作品,之后的作品多偏向于个人内心想象的形式,生活的痕迹逐渐淡化。
同年,她帮助好友丁松青神父翻译《兰屿之歌》《清泉故事》,后来又翻译了丁松青的墨西哥故事《刹那时光》。文学上的成就让三毛在台湾的地位无人可及,甚至达到无人不知三毛,无人不读三毛的程度。
重重的工作负担让三毛的身心都愈加憔悴,而她依旧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以“忙”来对抗漫无边际的想念。她谢绝了任何交往,也不接电话,不看报纸,甚至吃饭睡觉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事情,母亲因担心她的健康,竟喊她“纸人”。
三毛写作起来,等于生死不明。这是用尽了生命在书写,又是在书写自己的生命。
一九八三年至一九八五年期间的三毛,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写作疯子,她全部的生活都在和文稿打交道。
三毛从来都不是一个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有时赶稿子,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饭也顾不上吃。再到后来她的坐骨神经问题严重,记忆也时好时坏,精神更是出了问题,被诊断出患有轻度精神疾病。与此同时,她的女友杨淑慧身患重症,这对她的打击很大,于是决定住院疗养。
出院后三毛到美国诊疗了一段时日,身体状况得到好转。
一九八六年五月,身体恢复的三毛离开美国返台。
七月,三毛又重返大加那利岛。
是的,她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要再来这片土地与爱人做最后的道别。
她卖掉了当时买的房子,来偿还在台北买房子所欠的债务,然而价格却卖了不到当时的一半。
岛上的家具运不走,三毛便送了朋友。送电报的彼得洛的大儿子来,三毛送给他脚踏车;瑞典邻居拿走了三毛全部古典录音带;对门的英国老太太身体削弱,三毛给她围上了自己亲手织的黑色大披风;维纳斯石像、古铁箱子、收录机和挂毯,送给女友甘蒂;荷西的摩托车让木匠拉蒙骑走;九个书架的书,中文的给了中国朋友张南施,西班牙文的给了另一个朋友法玛蒂;尼日利亚木琴、达荷美的羊皮鼓,成了邻居玛利路斯的宝贝;荷西和她的衣服,统统救济了清扫妇露西亚;白色的福特汽车——她和荷西的爱马,赠给了泥水匠璜……
最后,荷西的爱物:铜船灯、罗盘、沙漠玫瑰石和潜水雕塑等等,她郑重地把它们交给了丈夫的生前密友——卡美洛兄弟。
处理完这些东西,三毛静了下来。
临走前的一个晚上,邻居金发小姑娘奥尔加来了。她追着三毛的车子大喊着:“你不会回来了——你不会回来了——”
是的,不会再回来了。
物是人非,早已不是当年的场景了。
那个将三毛紧紧搂在怀里的荷西,那个明朗的善良的荷西,那个跑步回家的荷西,都随着澎湃的海声,一起隐匿在了天际。
三天后,三毛与荒美的海滩挥别,与荷西的死岛拉芭玛挥别,与波涛滚滚的蓝色大西洋挥别。
从此,她再没有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