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第2页)
荷西走后三毛痛不欲生,总是在墓旁坐到黄昏。直到墓地的守墓人低低劝慰着“太太,回去吧,天黑了”,她才依依不舍地走回家,然后把自己关进卧室,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等着黎明的再来。
清晨六时,墓园开了,她再向荷西的墓地奔去。
也是那时候,三毛才觉得父母真的老了,他们为这个不孝的女儿揉碎了心,如今还要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
当三毛为了荷西的后事进进出出的时候,居然在街上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父亲穿着西装,打了领带;母亲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衫,一条白裙子。他们手里拿着花,是要去看荷西的。
三毛不知道父母为了找荷西的墓地多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路找一路问地找到花店,在这个语言不通又炎热的地方,两位老人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朝着荷西的墓地走过去。
花被母亲牢牢地攥在手里,父亲被晒得够呛,不停地掏出手帕擦汗,烈日下,两个老人的悲伤那么重那么重,压得他们迈不动步子。
在老木匠的墓碑店里,三毛画下了简单的十字架形状,并写下了一行字:
荷西·马利安·葛罗——安息
你的妻子纪念你。
是想过死的,同荷西一同去了,再不分离。
可是死有多难,活着又有多难,这些只有三毛懂得。
于是有了这篇声泪俱下的文章——《背影》,每每读起仍旧是感伤:
花被母亲紧紧地握在手里,父亲弯着身好似又在掏手帕揩汗,耀眼的阳光下,哀伤,那么明显地压垮了他们的两肩,那么沉重地拖住了他们的步伐,四周不断地有人在我面前经过,可是我的眼睛只看见父母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份肉体上实实在在的焦渴的感觉又使人昏眩起来。
一直站在那里想了又想,不知为什么自己在这种情境里,不明白为什么荷西突然不见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父母竟在那儿拿着一束花去上一座谁的坟,千山万水地来与我们相聚,而这个梦是在一条通向死亡的路上遽然结束。我眼睛干干的,没有一滴泪水,只是在那儿想痴了过去。
……
要一个人去搬那个对我来说还是太重的十字架和木栅栏,要用手指再一次去挖那片埋着荷西的黄土,喜欢自己去筑他永久的寝园,甘心自己用手,用大石块,去挖,去钉,去围,替荷西做这世上最后的一件事情。
我缓缓地开着车子,堤防对面的人行道上也沾满了风吹过去的海水,突然,在那一排排被海风蚀剥得几乎成了骨灰色的老木房子前面,我看见了在风里,水雾里,踽踽独行的母亲。
……
她的头发在大风里翻飞着,有时候吹上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手上有那么多的东西,几乎没有一点法子拂去她脸上的乱发。
眼前孤零零在走着的妇人会是我的母亲吗?会是那个在不久以前还穿着大红衬衫跟着荷西与我,像孩子似的采野果子的妈妈?是那个同样的妈妈?为什么她变了,为什么这明明是她又实在不是她了?
人世间的相处,归根结底都逃不开一个“情”字。
三毛与荷西的爱情也好,三毛与父母的亲情也好,在动情处都足以打动任何的铁石心肠。
人世百态,莫过于“相守”与“离别”,这么轻的字眼,却有着千金的重量,召唤人们去珍惜、去珍重。
荷西去世后,三毛独自在大加那利岛开始了她的孀居生活。
日日与海洋为伴,她想念荷西,又无处寄托感情,身体状况日渐衰颓。
后来的一天,三毛收到一封蓝色急电,上面落款处写着平先生和琼瑶的名字:
ECHO,我们也痛,为你流泪,回来吧,台湾等你,我们爱你。
离家数年,三毛早已习惯了以漂泊为业,四处为家。
而家乡它仍旧在那里,父母在那里,根也在那里。
是时候回到中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