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第2页)
这一次,荷西的出现不迟不早,那么刚刚好。
无非都是命运的安排罢了。
就如许多喜结连理的人,彼此并非对方最珍爱的那一个。却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在最恰当的时候遇见了,在彼此对人生,对世界都疲惫的时候,陪伴在对方身边。于是他们理所当然的结合了。并不需要多余的探讨,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又简单。甚至不需要深究。
这便是命运吧。会给你当头棒喝,也会让你悄然重生,当我们回溯当初那些岁月的情深义重,竟抵不过如今淡然的一句问好,一个拥抱。荷西终归是三毛命定的人,在他那么多年的期盼和坚持中,等来了一个全新的三毛。
就那一眼,那一眼就好。一眼,便万年。
在看见三毛眼角眉梢的笑意时,荷西应当是想,这些许年的寂寞,这孤独的消受,真是值得了。
而在那一刻之后,他们也终于渐入佳境了。难道不是吗?还有比这更细致动魄的情节了吗?
窸窣的前半生,该告一段落了。因果风水,都不再重要。此刻用力地爱下去,成了两个年轻人最深沉的共鸣。他们穿越了所有人的目光,穿越了世间道德的束缚,以一个微笑,一个旋转式的拥抱,不动声色地相爱了。
这一天的黄昏特别好看,夕阳洒落凤梨黄,被红烧过的回忆像一盘菜肴,笼罩得楼宇和植物都波光粼粼。
三毛去了荷西的家。
荷西的卧室里有三面墙,满满地贴着三毛的照片,荷西看着三毛,说:“你看墙上!”三毛抬头一看,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她能肯定的,自己从来没有给荷西寄过一张照片,甚至不曾真的对荷西动过一刻心,这个比自己小那么多岁的男孩子,怎么也不能让三毛感到依靠。可是这一刻三毛看到的,是满满的自己,短发的自己,穿着长裙的自己,黑白的自己……
阳光透过百叶窗一寸寸挪进来,三毛脸上的情绪很复杂,她沉默了很久,终于问荷西:“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荷西不急不缓,看着墙上的照片,很满足地说:“在徐伯伯的家里。你常常寄照片来,他们看过了就把它摆在纸盒里,我去他们家玩的时候,就把他们的照片偷来,拿到相馆去做底片放大,然后再把原来的照片偷偷地放回盒子里。”
那么小心翼翼,只要是关于三毛的一切,荷西都如获至宝。就算家人都说他是发了神经,他也不理会。照片贴久了都泛了黄,荷西就把百叶窗放下,可是百叶窗有条纹,还是会被晒到。
荷西描述这些的时候,满脸都是愧疚的表情,这是他最最挚爱的三毛的照片,他都没有保护好。
三毛被荷西的举动感动坏了,心里的冰一寸一寸化开。荷西并不知道,他正一点点钻进三毛的心,让这个受了一次次伤的奇女子重新打开自己的心,重新投入自己的爱。
他愿意等,等多久都愿意,幸福可以来得迟一些,只要这幸福是真真切切的。
她也愿意等,为爱去走天涯,无非只是想将自己放空,重新注入一处新的容器。
他们都等到了。
三毛转过身,问眼前的荷西:“你是不是还想结婚?”
三毛是记得的,当初那个追着自己的男孩子,纯真又有生气。六年过去了,他已经长成了如此美好的男人,只是这还不能肯定,这个当初的约定,是不是还会被当真。
面对爱情,三毛的自卑一直都有,所以痴爱浪漫,又惧怕浪漫,她深谙一旦自己抓不住,就又是一次万劫不复。
是荷西给了她信心。
这段当时的交谈,多年后三毛都能记忆清晰,这个她一生最爱的男人,在她需要一段爱情的时候愿意给她一段婚姻,在她需要一个肩膀的时候给了她一副依靠。所谓的爱情,往往是倾付更多自己来填补对方吧。
而当我们重拾曼妙情怀,不以现实的考量来品评爱情,或许会肆意更多。年轻时,我们有太多的底牌和时间来消耗温存,对峙南墙,无视分寸。只有亲身趟过命运的长河,爬过眼泪浇筑的城楼,才会明白,我们信奉的种种因果,皆大不过心之初。不必回溯,也不必多说,永远感情都是经不起推敲;情节生动或决然,都不是绝对,唯一可供评鉴的,是当下那个执着的自己。不需要看客,就已是一场好戏。
总有一天,我们终于成为另一个人念念不忘又回头无岸的千里。我们所附加的那些过去,对于彼此不过是洪流之外的存在。质里清脆,不可外言。如风中捎过的话音,被吹散就散了。我们怀念的也只是那个时代里最简白的自己了。和他无关,和光阴无关。和爱情,或许也无关。
三毛在《一个男孩子的爱情》里这样记述过:
我转身问荷西:“你是不是还想结婚?”这时轮到他呆住了,仿佛我是个幽灵似的。他呆望着我,望了很久,我说:“你不是说六年吗?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了。”我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又说:“还是不要好了,不要了。”他忙问:“为什么?怎么不要?”那时我的新仇旧恨突然都涌了出来,我对他说:“你那时为什么不要我?如果那时候你坚持要我的话,我还是一个好好的人,今天回来,心已经碎了。”他说:“碎的心,可以用胶水把它黏起来。”我说:“黏过后,还是有缝的。”他就把我的手拉向他的胸口说:“这边还有一颗,是黄金做的,把你那颗拿过来,我们交换一下吧!”
后来尝到的爱情,起初都是美中带着一丁点儿不足,三毛破碎的心是不足,荷西就是那个巧补匠,一寸一寸把破碎缝合,再去百般呵护这颗完整的心。
三毛活得太过任性,于是错过了很多按部就班的事。只是感情这件事,偏偏是控制不来的,也不能装出来。
所以过去她对荷西没有好感的时候,便远远推开了荷西。如今时过境迁,心境和阅历再不如初,曾经对世界的要求太高,对爱情和情人的想象根本不是能企及的东西。要浪漫、要成熟、要懂得、也要温柔和呵护,所求的都是比自己更骄傲的人。六年后再回到西班牙,三毛的心也成熟了,面对用无限温柔,无限卑微的方式爱自己的荷西,她竟然一瞬间懂得了爱情的意义。是的,在荷西紧紧拥抱住她的那一刻,在荷西摆满她照片的那一刻,在他说着碎的心我可以用胶水把它黏起来的那一刻,三毛突然全懂了——这个男人,是值得自己用一生去爱的!
爱一个人,是他能让你所有的“不甘心”“不经意”变成“不后悔”;是终于决定抛开世俗、过去、对比,去专心经营,且不惧承担。
流年无恙,岁月如初,一切都好得似乎从未受到过挫折与伤害。
这一次,三毛做到了。
如果我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