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第2页)
只是我仍旧偏执认为在南京最开始那段日子里,三毛过得非常开心,等到她终于有了更加独立的意识,知晓了“受重视”和“家庭焦点”这些东西后,她的脑子里开始融入越来越多的思想,也一点点敏感起来。
大伯陈汉清在家中地位自是不必说,身下孩子地位也显得略重一些。而三毛偏偏有长姐,正如后来父亲陈嗣庆说的那句:“每一家的老二跟其他孩子有一些不一样”。
三毛是这么评述她自己在家中地位的:
老二就像夹心饼干,父母看见的总是上下那两块,夹在中间的其实可口,但是不容易受注意,所以常常会蹦出来捣蛋,以求关爱。
三毛一生向父母抱怨,说她备受家庭冷落,是挣扎长大的。这点三毛父亲自是反对,外人想来也绝不可能。只是父亲的见解很有道理,考量周遭在家中排行“老二”的人,地位总是显得怪怪的。老大地位不言而喻,而最小的孩子,又因为年幼而受到父母和兄姐的格外关爱。偏偏就是老二,上不得下不得,倘若加上生性敏感,又值孩子意气,免不了为了夺宠和引起父母注意而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这就有了在重庆那一年,三毛因为顽皮而险些出事的场景。
重庆的大家庭里,大水缸都是埋在厨房的地里。陈汉清和陈嗣庆不允许孩子靠近水缸,唯怕孩子贪玩掉进水里。而三毛从来都不肯顺着大人心意来,偏偏搞一些“幺蛾子”来博取大人们的重视。那天也是这样,大人们都在吃饭,突然就听到激烈的水花声,陈嗣庆心里“咯噔”一下,才察觉到三毛竟然不在饭桌旁。他扔下碗筷疯了似的冲到水缸边,发现三毛头朝下,脚就在水面上拼命打水。年幼如三毛,小小的个子还不及一个水缸那么高,她拼命用手撑在缸底,这样她就高了一些,脚终于能触到水面了,水花声也终于打了出来。
陈嗣庆把三毛拎出来时,三毛也不哭,她顺了顺自己湿透的头发和衣裳,说了句:“感谢耶稣基督。”
还在更小的时候,三毛也很少玩一些女孩子的游戏。在重庆的家附近有一座荒坟,这在小孩子眼里视为“不吉祥”的地方,却备受三毛中意。有时她去坟边玩泥巴,有时她什么也不做,过去跑一圈又回家。
细想来,墓地这个场所似乎是一个符号,它贯穿了三毛大半生的转折,从幼时的无心到少年后受到大挫折,墓地总是三毛疗伤和平复心情的地方,任荒凉和悲苦一寸一寸钻进心里,唯有如此才能让孤零零的心得到慰藉——它和这环境终于是融为一体的了。
勇敢和敏感如三毛,这在童年时期就被巩固的脾性,在成长里显得越来越突出。
姐姐有了学业,也因此得到了大人们更多的关注,放学回来,父母总会多问一句,多关照一些学校中的琐事。而姐姐也说得轻巧,好像外面的世界都是崭新的,是幼年的三毛不曾接触的。她只能看着姐姐穿了新衣服,买了新的文具和书包,回家时不情愿地给三毛说学校的趣事。而三毛天生好奇心重,逼得姐姐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姐姐不耐烦了,丢下小三毛,一个人跑去远处了。
所以,“关注”和“重视”都不具备的三毛把瘦小的自己深深锁进阅览室里。
陈家果然不是一般人家。陈嗣庆的藏书和对子女的影响总是多一些,不同于一般父亲,他向来便知道“知识”二字的力量。
南京老宅的二楼,是陈嗣庆兄弟专门为孩子们准备的阅览室。里面的藏书在当时的三毛看来,简直就似金山银山。因为别的孩子都去学校读书,空****的阅览室便只有三毛一人,这让原本不大的地方也显得格外宽敞。
从此,三毛便一头扎进书的海洋里。
如果说后来的阅读是三毛心甘情愿的选择,那幼年时的阅读更像是一场逃荒,因为无处可去而显得郑重。父母眼里的三毛更多呈现的是孤僻与不合群,却不曾料想一个小小孩童,在本该是活泼烂漫的年纪,将层层心事裹起来,把自己的身子也藏进书里,只是因为院子里实在是没有玩伴呀!
所以在单调又沉闷的阅读里,“马蹄子”这个外姓小孩儿都成了三毛童年里浓墨重彩的一个印记。
兰瑛是一个逃荒来的女人,与陈家管大门的老仆人是远亲,因此被陈家收留。她带来一个孩子,就是后来在三毛文中出现过的“马蹄子”。
开始的时候,白天姐姐去上学,兰瑛就带三毛去后院跟“马蹄子”玩儿。可这“马蹄子”实在是不讨喜,长了个癞痢头,而且一碰就哭,这让原本就敏感的三毛更加手足无措了。每每兰瑛转身去忙别的事时,三毛就把玩具丢给“马蹄子”,自己跑去远的地方。可再远又能去哪里,家中又无其他人可以一起玩耍,她便一次次躲进阅览室,看着外面的“马蹄子”四处找她的模样,然后躲在窗子旁笑出了声。
这也是幼时的三毛心里为数不多的笑声。
阅览室有一扇大窗,正对着窗外的是一棵成年的梧桐树。那时候三毛还不知道梧桐是多情的植物,李煜写“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才华横溢的李清照,在晚年也言“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而后三毛回忆起童年,多是言及“寂寞”,不知是否和当初与梧桐作伴有关。也不知梧桐的气息是不是悄无声息融入到童年三毛的脑海里,让“忧郁”“惆怅”都成了名正言顺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