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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轮(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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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的女人,多数是任劳任怨的,这不奇怪。

只是多年后,我们看到缪进兰为女儿的《闹学记》写的序《我有话要说》,我们才一点点知晓一个女人的内心世界有那么多的苦不堪言。

我的日子很寂寞,每天煮一顿晚饭、擦擦地、洗洗衣服,生活在一般人眼中看来十分幸福。我也不是想抱怨,而是,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回家来了,吃完晚饭,这个做丈夫的就把自己关到书房里面去写公事。那个女儿也回到她房间里去写字、写字。

母亲对爱的需求从来都不少,她讲出“寂寞”这个词的时候,总会联想到日后的三毛是继承了她的气质的,而寂寞的她有时也想冲破这个界限,让大家瞧瞧她是活生生的。

于是在三毛上小学时,有一天缪进兰收到一封信,看完信后她望着窗外发呆,脸上的神情十分遥远,再不似平日里那个围着丈夫和孩子团团转的妻子了。她摘下围裙,对丈夫和大伯母说:“这一次我一定要参加。”

原来是缪进兰要开同学会了。

于是她开始忙碌起来,她好似快活了一些,平日话也多了。她给三毛和带去一同参加的姐姐裁制新衣裳。白布做底的连衣裙缝上一圈紫色的荷叶边,她满意极了,看起来纯净又有生气。只是三毛不喜欢这个配色,她喜欢粉蓝色,以至于把母亲的配法讲成“死——人——色”。

少年时期的三毛不知道家中已经不再优渥,母亲没有更多选择来考量配色和购置新的布料。只是那天的母亲是三毛记忆里少有的优雅,她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旗袍,搭配白色高跟鞋,年轻的味道穿过身上的油烟味儿冒出来——那是居家时绝对不可以去碰的“夜巴黎”香水的味道。

三毛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一面。

可是雨来了,这让母亲也措手不及。

车夫拼命地蹬车,母亲一边念叨“时间已经过了,快跟妈妈一起祷告!叫车子不要准时开”,一边不停看表。

雨像跟母亲作对似的,越下越大了。

一辆圆圆胖胖的草绿色大军车就在远处了,许多大人和小孩撑着伞在上车。然而,眼见着那辆车没有人再上,合上了车门,它喷出一阵黑烟,缓缓地开动了。

母亲“哗”一下子将挡雨的油布全部都拉掉了,又带着哭腔地一遍遍喊:“魏东玉——严明霞、胡慧杰呀——等等我——是进兰——缪进兰呀——等等呀——等等呀——。”

然而,还是迟了。圆滚滚的草绿色大军车已经开动,母亲拼命也追不上它。

终于,车子转了一个弯,不见了。

母亲怀里熬了一夜的红烧肉和罗宋汤,随着母亲的梦一起,凉了下来。

多年后三毛回忆起这段的时候,她察觉到了母亲的孤独。那个站在热闹的大雨里的母亲,她穿着优雅的暗紫色,却显得格外悲凉。

这些成长中历历在目的情节——中产以上的家庭、多才多艺又精于文案的父亲、率性敢为又孤独劳苦的母亲,一寸一寸交织成一双手,把那个愈渐清晰的幼时陈平,那个执拗且早慧的小女孩,推到我们眼前。

总是对一句话难以忘怀——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细考究三毛的“慧”,从幼时就是注定的。父母在那个年代早也不是寻常人,异于动**和窘迫,他们留给女儿的,是一份安稳和静谧。

天性早慧,在静深宅院,除了衣裳和玩偶,仍有需求。跨过了饱暖的人,总是忖度太多,也更不容易被填充被满足。这般家庭,当物质并不匮乏,对精神的需求就变得格外高;对人生、爱情、友谊的思考,也显得超出常人。读书太多,一方面是学识的广博,一方面便是对好奇之物更多的要求和渴望,这样的渴望,随着三毛年纪和阅历的增加而愈渐强烈。

而这些源头,便是三毛日后的“底气”和“资格”,更是她性格逐渐成型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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