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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
休学在家,并不意味着教育的终止。
少了循规蹈矩的课程,也不用接触严厉羞辱自己的老师,却也并不意味着开心。
一边是三毛展现给我们的欢快外相。姐姐因为受不了数学的苦难,又生性喜欢音乐,终于说服了父母去读台北师范学校音乐科。从此姐姐离家住校,三毛便独占一间卧室。她买来竹子做的书架,摆上自己钟爱的书。黄昏时候,父亲便与三毛一起读书,有时候是《古文观止》,父亲来讲解,三毛领悟很快,背诵起来也轻巧。有时候是《浮华世界》《小妇人》,父亲念里面的英文给三毛听。母亲也变得积极起来,每次上街都会买一些英文漫画给三毛带回家,像《李伯大梦》《瞌睡乡的故事》《爱丽丝漫游仙境》《灰姑娘》等等。
好多中文书早就看过了,慢慢又接触了英文版本,竟然也就无师自通,对英语也越发熟悉起来。
三毛也果真是爱读书,休学在家的日子鲜少外出。那时候十几岁的孩子们,有的混太保太妹,有的好打扮,有的攒钱买零食。三毛却不,她的钱都用来买书了。
读书多了、久了,气质与审美也就显得与众不同,在三毛眼里“因为天天跟书接近,它们不但在内容方面教育我,在外形方面也吸引了我。一个房间,书多了就会好看起来,这是很主观的看法,我认定书是非常优雅美丽的东西,用它来装饰房间,再合适不过”。
也因为天天与书接近,同龄孩子尚且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我意识的时候,三毛已经是十足的小大人。懂得欢愉,也懂得孤独与愁苦。
另一边,就是辍学在家独处所带来的愁苦,即便三毛总是强调喜欢独处,内心深爱孤静而不太合群;但事实上,自从姐姐离家住校后,她失去了一个念闲书的好伴侣。因为没有同学,唯一可以拥有的活动,就只有在无人的午后,绕着小院的水泥地,一圈又一圈地溜旱冰。
是真的不愿与人接触的。即便是心之所向,也早已经懂得辍学在家并不是好的事情,逃避了学校的压力与眼光,也仍旧要注意身边的其他人。自尊心是一刻都不曾少的,也只有在读书的日子里,三毛才能切切实实做一个为自己骄傲的人。
那把自己严严实实封闭起来的日子,看起来是轻松的,其实并不好过。
后来三毛被父母送去一家美国学校,学插花、钢琴与国画。跟名家黄君璧习山水,跟邵幼轩习花鸟。平日里还有数不尽的中英文书籍。
日子塞得那么满,也没有能打开三毛内心的枷锁。
出门让三毛害怕,街上的人是她最怕的东西,父母用尽了一切爱与忍耐,仍旧不能让她走出自己的困局。
后来,她又迷失在一种幻觉里面。
那个歌声又传了过来,“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三毛拼命把自己蜷缩在床角,那个声音还是咄咄逼人地靠近她,轻灵的、势不可挡的,就这样围绕在她的周围。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叫作珍妮的女孩子,于是一遍遍喊着“妈妈!告诉我,告诉我,我不是珍妮,我不是珍妮……”
这是三毛文字里记叙的,第一次关于灵异的事件。
一年前堂哥打电话给三毛,说是听到《珍妮的画像》要重演的消息。这部片子三毛小时候是看过的,知道是一个凄艳的故事,不过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了。只是,当堂哥哼出片中珍妮常唱的小歌的时候,三毛疯了一样喊出来:“这曲调,这曲调……我认识它……不是因为电影的缘故,好像在很久以前,我有一段被封闭了的记忆。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风啊!海啊!那些缥缈、阴郁的歌声……”。
那一晚三毛病得很重发着高烧,珍妮的歌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全身。
病后医生再三嘱咐三毛的家人说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有时间思考。有一天三毛心血**,不顾母亲的反对,提着画箱疯一样地跑出家门。坐在田埂上,那些歌声又传过来,三毛在田野里狂奔起来,却奔进了那个被封闭了的世界里。四周一片黑暗,除了珍妮阴郁、伤感、不带人气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黑暗里,三毛一直在奔跑着,还在找寻……
那晚三毛被一个农人送回家,母亲看到三毛的样子心疼地大哭起来。三毛回到家,又迷迷糊糊地病了一个星期,父母跟三毛约法三章,不许生气、不许想太多、不许任性……
后来父母又带三毛看了多次医生,看身体的,还有一些心理医生。而只有三毛明白,这不是病,珍妮与她的关系是说不清的。
后来珍妮来得越来越频繁,在三毛的意识里,这个幻想中的人已经要占据她自己,甚至是要把她取而代之了。三毛的身体越来越糟糕,打针、吃药、心理治疗、镇静剂甚至父母的疼爱都没有用,珍妮仍旧是紧紧霸占着三毛的身体,不肯挪动分毫。
孤寂与恐慌像汹涌袭来的怪物,把三毛整个吞噬了进去。
那种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感觉,以及自己正被一点一点取代的感觉,是如此令人恐慌。
直到有一天,三毛割了腕。
最初将三毛从泥沼里拯救出来的,是顾福生。
顾福生,“五月画会”画家之一;一九三五年出生于上海,后就读于台;一九六一年后旅居法、美,以油画、版画、彩墨画见长;父亲为将军顾祝同,可谓家门显赫。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台湾的经济与信息发展仍旧缓慢,艺术领域出现了两个最重要的画会——“东方画会”和“五月画会”。年轻的艺术家才情相惜成立画会,又通过文艺运动,将现代艺术的观念推展开来。“五月画会”的画家大多来自当时最好的艺术学校:师范大学。而那时的“五月画会”对于稍稍懂得艺术的人而言,都不算陌生,只是都显得疏远,可望而不可即罢了。
说来一切皆是缘分,在受教于顾福生老师之前,三毛已在家关了三年多,不轻易出门,也不与人接触。她的全部生活,就是在那幢日式的房子里,全部的活动就是读书或在小院的水泥地里溜冰,接触的人也仅仅是父母和姊弟。
而出奇的是,三毛竟然第一次有了想主动接触外人的想法。
那一年三毛十六岁,顾福生二十五岁。
三毛的姐姐陈田心的朋友到家里来玩,其中有一对姐弟,叫陈缤与陈骕。大家都在吃东西,只有三毛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这时候陈骕突然宣告说,他要画一场战争给大家看,一场骑兵队与印第安人的惨烈战役。
陈骕画得生动,整幅画都活了起来。显然,这与三毛往常学到的是有大不同了,也从角落里挪出来,细心打量这幅画。
战马倒地,白人中箭,红人号叫,篷车在战火中燃烧起来……等到大家都走远了,三毛才靠近来端量,这再也不是过去那些没有生命的临摹画了。每一个人物都有了生命,燃烧起来的火熊熊滚滚,将三毛整个裹了进去。
她也要学习这样的画。三毛在心里暗暗与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