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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不逮
讲究了一辈子养生,曾国藩似乎没有受到多少益。
曾国藩的死,使人惋惜,也产生许多不解,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曾国藩一生极其讲究养生。既有理论,又有经验。无论是在京中为官,还是戎马倥偬,只要感觉不舒服,就及时医治,即使没有什么毛病,也时时当养病。这么爱惜自己的一个人,何以会过早辞世?
曾国藩是一个谨严之人。受“崇仁”“守礼”等传统文化的训导,把言必信行必果作为为人处世的准则。但是白璧微瑕,曾国藩也确实有说得多,做得少;说得到,没做到的事,其中最突出的就是他念念不忘而又津津乐道的保身养生。
曾国藩在养生方面有许多见解。有的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有的则是他自己总结的。日积月累,不断完善、丰富。如曾国藩在清咸丰十年(1860年)三月的家书中,告诫弟弟:“太劳伤精,唢呐伤气,多酒伤脾。以后要戒此三事……”,并嘱:“学射最足保养,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在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家书中又论及养生之法,认为:“亦唯在慎饮食节嗜欲……”而在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正月十四日的日记中更是把养生之道理论化,归纳为:“念养生之法,莫大于惩忿、窒欲、少食、多动八字。”并时常补充完善。
清咸丰十年(1860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曾国藩在给儿子的家训中,提出:“每日饭后走数十步,是养生家第一秘诀。”
清同治元年(1862年)正月初一,时年五十二岁、已官拜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的曾国藩,正处在癣疾的困扰之中,吃不好,睡不着,“竟夕爬搔,不能成寐”。于是感念“养生之道莫大于眠食……”,把吃好饭睡好觉摆上了养生的第一位。
清同治五年(1866年)七月初三日,曾国藩提出“养生四法”,即“一眠食有恒,一饭后散步,一惩忿,一洗脚”,此为曾氏养生之道的精髓。
到了清同治十年(1871年),也就是曾国藩六十一岁的时候,他的养生体系业已渐成。他在这一年的八月的日记中言道:“养生之道,视、息、眠、食四字最为要紧。息必归海,视必垂帘,食必淡节,眠必虚恬。”曾国藩阐述道:“归海,谓藏息于丹田,气海也;垂帘,谓半视不全开,不用苦也;虚,谓心虚而无营,腹虚而不滞也。”曾国藩认为:“谨此四字,虽无医药丹诀,而足以却病矣。”
同年十月二十二日,曾国藩在家书中,把他的养生之道正式概括为“六法”,即“一曰饭后千步走,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这标志着曾国藩的养生体系业已完成。
那么,对于这些说得明明白白的养生之道,曾国藩又遵循得如何呢?答案并不乐观。
首先,曾国藩没有完全做到惩忿。所谓惩忿,即警戒恼怒是也。曾国藩认为,惩忿是养生的要诀。然而,人毕竟是生活在现实之中,不可能天天太平,日日无忧。人又是具足七情六欲之躯,嬉笑怒骂皆谓本性,一味地强行遏制,长期抑郁在心而不得宣泄,不仅有悖常理,且于身心有百害而无一利。
曾国藩从年轻时起就脾气大,一发作起来往往难以遏制。而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这既是官场中的大忌,更易损伤身体,即所谓气大伤身者也。
聪明绝顶的曾国藩焉能不知道这些利弊?但是,尽管他时时克制自己,约束自己,而一旦发作仍然不可遏制。所以从实践的角度来说,惩忿的效果并不显著。这在他的日记、家书中多有记载。比如,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正月初三,有朋友来访。谈话间涉及一件小事,触动了曾国藩的神经。已身为翰林公的曾国藩全然没有了平日的谦谦胸怀、道德修养,“大发忿不可遏”,而且殃及到了家人。虽经朋友劝解,但曾国藩“犹复肆口谩骂,比时绝无忌惮”;同月初四,曾国藩因为下人不得力,“屡动气”;同月初六,又因为下人不怎么聪明能干,而“坐车中频生气”;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正月初一这一天,“为车夫忿怒二次”;同治三年(1864年)五月初八,仅仅因为“内室晏起者多,愠怒者久之”。
在冷静的时候,曾国藩对于怒大伤身之事,还是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的,而且也做过深刻的反思。他认为,在与人交往过程中,如果总是计较那些只言片语或细枝末节,就会影响心情,进而“成忿”。如果在来不及控制就会一发而不可收,其后果相当于“引盗入室矣”。
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随着官位越来越高,官职越来越大,曾国藩刻意强迫自己控制情绪,少发脾气,努力“于‘忍气’二字加倍用功”。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此乱世,黑白颠倒,办事万难”,悻悻之事安能免除?
曾国藩身居高位后,对自己的言行多有忌惮,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任性而为。有了怒气,对外不好发作,一味强调“忍气”“内敛”,“打脱牙和血吞”就是曾国藩最常用最主要的手段,甚至成为他的一句名言。然而,怒气就像逝水一样,这里不通,就要另寻他途。从表面上看,曾国藩保持了不愠不怒,不温不火,但却把恼怒萦绕于胸,积聚于心,变成“内伤”。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给身体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其次是嗜欲难禁。曾国藩有两大嗜好,一是好烟二是好棋。然而曾国藩深知,这两样嗜好既费神、费时,又有损于健康,是非戒除不可的。曾国藩首先从戒烟入手,把戒烟作为“改换新人”的第一要务。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十月廿一日,曾国藩在家里会客。客人走后,曾国藩突然感到有一些昏眩,便想到每天“昏锢”的原因,就是“由于多吃烟”所致。于是当即“毁折烟袋”,发誓“永不再吃烟”,并起毒誓:“如再食言,明神殛之。”
戒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用曾国藩的话说,刚开始戒烟时,那种痛苦“如失乳彷徨”,又云,在坚持的过程中,备受心神不宁、六神无主的煎熬,其苦楚难以言表。但是,曾国藩把戒烟这件事看得很重,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回旋余地。曾国藩告诫自己,不能给自己留下任何借口,更不能对自己有稍许的同情。一旦对自己稍有“自恕”,那么“天下无可为之事矣”,时刻提醒自己“急宜猛醒”。还不错,戒烟之事,曾国藩还是坚持下来了,此后终生未碰。
曾国藩的另一嗜好就是下围棋。下围棋几乎伴随了曾国藩的一生。无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兵戎相见之险,好棋之嗜未离须臾。曾国藩深知下围棋“费精力,日中动念之时,夜间初醒之时,皆萦绕于黑白之上,心血因而愈亏,目光因而愈蒙,欲病体之渐痊,非戒棋不为功”。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正月廿三日夜,正值盛年的曾国藩因为与朋友连下了两局棋而“头昏眼花”,不能自持,于是便起誓“以后永戒不下棋也”。然而,曾国藩在戒棋的事上,却始终做不了自己的主,屡戒屡弈,直至辞世。
清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正是曾国藩率领湘军与太平天国进行最后鏖战的决胜之际,并最终扑灭了燃烧了十四年的“天朝之火”。竟日的殊死拼争,使曾国藩疲乏困度,勉力支撑。在这个时期的日记中,屡屡见到“倦困殊甚”“不甚成寐”“疲乏殊甚”等记述。但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曾国藩仍然没有忘记留恋于棋枰之中,赏玩黑白之乐。在这一个月里,除了外出视察军务外,曾国藩共下了二十六局棋,平均每天一局。
到了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时年仅六十二岁的曾国藩已经垂垂老矣。年初至辞世前,曾国藩始终每日下棋。在辞世前一天,曾国藩仍然下了两局围棋,真正做到了生命不息,弈棋不止。戒棋,成为曾国藩一生中,唯一说到却始终没有做到的事。
再次就是饮食过俭。曾国藩认为自己身体孱弱的原因是“盖以禀赋不厚,而又百忧摧撼,历年郁抑,不无闷损”而致。其实,也与他过于清淡的饮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