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死猪就不怕开水烫(第1页)
§别以为死猪就不怕开水烫
曾国藩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不离开,才能有机会。
俗话说,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无论是谁、做什么事,都不能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曾国藩恰恰就犯了这个大忌。
五年的军旅煎熬,让曾国藩看得很明白,没有督抚实职,根本就玩不转。即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光让干活而不给草料。而实际上,咸丰帝就是这样做的。
在曾国藩看来,咸丰帝对自己玩的是一套敷衍、忽悠的庸俗哲学,既要你担当,又不给予必要的支持,一切都靠你自己维持。特别是在曾国藩与地方势力发生激烈的冲突时,咸丰帝基本上都是装聋作哑,环顾左右而言他,从来就没有站在曾国藩一边,为其撑腰打气,除了忽悠几句“战功卓著,忠诚耿耿”,糊弄三岁小孩子外,没有任何实际行动。说到底,咸丰帝还是对曾国藩这位汉官能员心有余悸,放心不下。
既然已经这样了,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没有什么可坏的地方,死猪不怕开水烫,曾国藩索性破釜沉舟,实话实说,来一个干脆利落的。
曾国藩直言,我这个兵部侍郎,现在所处的是“虚悬”之位,而我又没有“圆通济变”的才能。从这个角度说,恐怕最终难免贻误大局。自古以来,责权必须是统一的。如军队的统帅,必须与军队共存亡;守城的将领,必须与城池共存亡。这是天经地义,古今共同的法则。
最后,曾国藩不无威胁地说,如果做不到责权相统一,那么我仍然恳请在籍终制。多守几个月,就多尽几个月的孝心,多守一年,就多尽一年的孝心。
应该承认的是,曾国藩最后向咸丰帝摊牌要官,绝不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出于私心,其理由是很充分的,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么咸丰帝会如何对待曾国藩的伸手要官之举呢?
清咸丰七年(1857年)七月初一,也就是曾国藩上书“沥陈办事艰难”不足一个月,他就接到了兵部火票,咸丰帝对他的一再陈情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答复。
咸丰帝说,本来江西吃紧,曾国藩不应该申请“息肩”。只因为曾国藩一再陈情,情词恳切,我一向知道曾国藩并非是一个畏难苟安之人,所以按照他的申请,批准曾国藩先开兵部侍郎缺,暂行在籍守制。
就像登山,一旦登上了顶峰就失去了进取的目标。又如过河,一旦到达了彼岸,也就失去了涉水的兴致。
曾国藩一再陈情,又是请假又是开缺,这些不过都是手段而非目的。他想的是通过不断地给咸丰帝施加压力,以争取到督抚高位,拥有生杀予夺的实权而已。想不到,咸丰帝没有顺着曾国藩的思路行事,反而借坡下驴,批准他开缺。
曾国藩的愿望落空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这一下,曾国藩彻底傻眼了。
只有失去了,才懂得失去的可贵。
回到家乡的曾国藩,整天夜不安寝,食不甘味。每每回忆从前,尤其是这回草率地辞职,“无一不惭愧,无一不褊浅”,“心中纠缠,愧悔憧憧,不能摆脱”,因而郁郁寡欢,把肠子都悔青了。
曾国藩生活在“忧居猛省”之中。
经过深刻的反思、反省,曾国藩渐渐平静了下来,对自己这次走麦城的原因也渐渐地理出了一些头绪。他认为自己这些年命运多舛,原因固然有很多,但主要还是由自己的性格所致。其表现有四点。一是长傲。行为过于执拗,这是德行上的傲。二是多言。虽然平时说得不多,但文字上表达出来的东西不近人情,近乎狡诈争辩。曾国藩认为自己“处处获戾”,其根源就在这两个方面。而在军队这些年,就是因为一个“傲”字而百无一成。三是不敬。曾国藩认为自己在这个方面毫“无工夫”,即使五十岁了也没有什么长进。四是不恕。曾国藩自认为在做京官时,还比较注意这方面的修养。近几年在外做事,屡屡遭到一些势力小人的白眼、藐视,再加上自己本性倔强,结果物极必反,使自己为人做事几乎接近刚愎,在不知不觉之中做出了许多不恕的事,说出许多不恕的话,至今感到“愧耻无己”。
曾国藩告诉弟弟曾国荃,“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官绅为第三义”。尤其是第三义,这在从前的曾国藩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曾国藩匆匆去职,未经批准就置危局和二万将士于不顾而擅离前线,这既让咸丰帝恼怒异常,也同时引起了朝野上下的一片哗然,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曾国藩无视王法、公然违制的行为口诛笔伐,大加鞭挞。就连曾国藩的老友左宗棠也大骂曾国藩违背了自己躬身临事、挺膺负责的信条,危难之际临阵脱逃,愧对家国。更有大臣直接上奏咸丰帝弹劾曾国藩。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尽管曾国藩身居湘乡,但心思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前线,时刻关注着局势的发展,在胶着之中,等待东山再起的早日到来。
自曾国藩去职后,前线的战局时好时坏,甚是胶着,始终未见根本好转。
清咸丰七年(1857年)四月,太平军名将陈玉成由安徽进攻湖北北部,屡获战绩。翼王石达开对江西、湖南发动进攻,策应陈玉成。在太平军的打击下,八旗兵、绿营兵疲于奔命,接连受挫,根本发挥不了作用,仅靠曾国藩的湘军苦撑危局。为此,湘军损兵折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周凤山、王錱接连遭重创,王国才、刘腾鸿等悍将先后阵亡。一时间,江西、湖北、湖南均告急。在这个时候,一筹莫展的咸丰帝终于又想起了那个蹬鼻子上脸、赋闲在家的曾国藩。他给曾国藩下了一道谕旨。
咸丰帝说,昨天,给事中李鹤年奏报说,曾国藩自从丁父忧以后,屡次受到皇上的“赐金给假”,“褒奖慰留”。此后,曾国藩墨绖从容,应当得到了世人的谅解,怎么能够容忍他仍以终制为目的,轻慢地再三恳请,请求立刻命令他仍然赶赴江西,及时图报皇恩。由于军情紧迫而夺情,原来就属于不得已而为之。我并不想让你立即就回前线,然而李鹤年所奏,也可以认为是把尽孝转化成为国尽忠,将遵守纲常与报效国家结合起来,必然会有公论。现在江西的军务……虽无须你亲自料理,但湖南比邻贵州、广东,太平军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组织团练运筹防御,均事关紧要。你身负湖南乡梓的众望,自当极力想方设法维持……
清咸丰七年(1857年)八月十四日,经湖南巡抚骆秉章之手,曾国藩接到了咸丰帝的这道上谕。曾国藩读后感到哭笑不得。因为此时的湖南,已经没有太平军和“土匪”的踪影,这与咸丰帝所说的“贼氛未息”大相径庭,心里不由暗骂这个死要面子的咸丰帝真不是个好东西。
曾国藩也没客气,直接给咸丰帝上了一道折子,说江西的事儿现在办得很顺利,自然不用我去了。湖南全境眼下也很安全,我仍然应该在家守制。如果再有事,我一定会和骆秉章一起商量,然后奏报。最后,曾国藩又在附片中补充说,以后自己不再轻易地给皇上上折奏事了……
曾国藩接连拒绝圣谕的行为,可以说是胆大包天,好像要与咸丰帝抬杠抬到底。对曾国藩的忤逆之举,咸丰帝还真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你再是金口玉牙,总不能剥夺人家为父亲尽孝的权力吧?
在曾国藩的“不识时务”面前,咸丰帝又一次妥协了。他说,江西的军务已经逐渐有了起色,即使是湖南也将肃清;你可以暂时在家守制,但仍应该等候圣旨。临了,咸丰帝教训曾国藩道,大臣行事,应该以国事为重。尽忠报国就是“全孝”,你所说惧怕清流派说长道短,我觉得你过于“拘执”了。
时间进入到清咸丰八年(1858年)。在太平军的大举进攻下,八旗兵仍然疲软,整个大清唯靠湘军独撑东南危局的局面依然没有改观。年初以来,湘军接连获得胜利,军中大将屡获超擢。
消息传到湘乡,已在家赋闲一年多的曾国藩有些坐不住了,他非但没有因湘军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反倒增添了心思。面对自己亲手创办的湘军,在别人的指挥下流血牺牲,自己却成了局外人的现实,曾国藩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长此以往,自己这位湘军统帅就将被彻底边缘化,成为局外人。曾国藩越想越闹心,越想越郁闷。“精力日减”“肺气日弱”、夜不酣眠,各种毛病都找上门来。曾国藩写信告诉曾国荃,“余心绪尤劣,愧恨交集”。从自己的经历出发,曾国藩告诫曾国荃千万要珍惜“上下交誉,军民咸服”的大好局面,“不可错过时会,当尽心竭力,做成一个局面”。这既是曾国藩对弟弟的厚望,同时也是他总结自己教训的经验之谈。
曾国藩急欲复出,他的朋友们也在积极地想办法,为曾国藩东山再起创造条件。最先奏请咸丰帝启用曾国藩的是湖北巡抚胡林翼。
胡林翼在清咸丰七年(1857年)九月二十四日,就上奏咸丰帝说,水师是曾国藩一手创立的,水师的统帅杨载福、彭玉麟更是曾国藩亲手选拔培养出来的,水师的所有将士都是曾国藩的旧部。意欲请曾国藩出山,统一指挥水师。咸丰帝以曾国藩“恳请终制,情词恳切,且江西军务渐有起色”为由,让曾国藩继续“暂守礼庐”,从而拒绝了胡林翼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