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第1页)
§惜往日:惜往日之曾信兮
《惜往日》是屈原的绝命词,“惜往日”,即痛惜往日的时光。此篇取首句“惜往日之曾信兮”前三字为题,篇中回忆了自己早年曾受到怀王信任,继承先功、修明法度的美好生活,叙述了自己遭谗被黜、欲谏不得、障争蔽塞、情不上达的痛苦遭遇,抒发了自己无端受诬而君王不察的愤懑之情,表明了自己主张“法治”、反对“心治”的政治思想。
《惜往日》在《九章》乃至全部屈赋中语言最为浅显平易,一切仿佛都是脱口而出。这是因为屈原已经下了必死之心,欲以死唤醒楚王的最后觉悟,视死如归,从容镇定,所以直抒胸臆,无须藻饰。这首诗在屈原的作品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因为这是屈原的绝笔诗。
[原辞]
惜往日之曾信兮①,受命诏以昭时②。奉先功以照下兮③,明法度之嫌疑④。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⑤。秘密事之载心兮⑥,虽过失犹弗治⑦。
[注释]
① 惜:痛惜,惋惜。往日:指屈原早年在怀王朝任左徒时日。信:指被信用。
② 受:禀受,接受。命诏:君王的命令、诏书。昭时:使时政清明。
③ 先功:前代君王的功业。照下:光照下民,即改善民生。
④ 明:澄清,判明。嫌疑:指疑惑不明的地方。
⑤ 属:交付给。贞臣:忠诚正直之臣,此屈原自指。娭:同“嬉”。日娭,每天都很快乐。此指君王信用忠贞之臣治国,从而得享安逸快乐。
⑥ 秘密事:国家机密之事,此指屈原曾参与变法,起草“宪令”等事。载心:藏于心里,即不外传,不泄密。
⑦ 过失:指在治政时偶有过错或不当。弗治:不加罪责。
[赏析]
以上是屈原回忆受楚王重用的往事。开头一个“惜”字,有抚今思昔、今不如昔或若如昔则非今的意思,惋惜遗憾之情沛然而出。
追惜着往年曾见信于故君,受到诏命去整饬时政。守着先人的功绩光照下民,阐明法度以消除是非疑问。因之国家富强而法度以立,君上委事于忠臣日以游息。黾勉于国事我是全心全意,虽有过失仍不至于不能治理。
“受命诏以昭时”以后几句,与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相印证:屈原早年曾“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原曾深受楚怀王信任,屈原是朝廷的重臣,在国家事务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大约于公元前318年(楚怀王十一年),楚怀王任命屈原为左徒。据姜亮夫说左徒是春秋时期的莫敖,是参议国事的三巨头(即军事长官、行政长官和宗教长官),地位仅次于令尹。楚王的命令、诏书,都由他起草颁布,他还主持富国强兵的变法,参与国家重大机密事务。屈原不负圣恩,由于他的忠诚正直,怀王得享安逸快乐。
“昭”“明”“照”“富强”“立”“载”都证明屈原是能臣,透露出屈原非常的自信。“信”“受”“娭”“弗”,都表明楚王对他非常宠信,君臣相处欢洽,如鱼得水。正因为楚王对他非常信任,才让屈原主持变法,“奉先功以照下”。“奉先功”指吴起在楚国的变法。“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诸侯患楚之强。”(《史记·吴起列传》)“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史记·范睢蔡泽列传》)因为贵族的反对,吴起变法最终失败。楚怀王朝,屈原再度变法。在怀王的支持下,屈原力图刷新朝政、革除弊端。他制定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包括“举贤授能”“修明法度”“及前王之踵武”和“国富强而法立”的目标。在外交上,屈原果断地改变楚国的亲秦的外交政策,而与东方的大国齐国结成巩固的联盟。这在当时形势下对楚国来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屈原作为楚国重臣,代表楚国“东使于齐”,不久发生以楚怀王为首的“五国伐秦”。虽并没有真正交战,五国无功而还,但已显示出东方合纵尤其是齐楚联盟的巨大威力,使秦国不敢轻举妄动。政治清明、君臣协作,使楚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气象。
[原辞]
心纯厖而不泄兮①,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澈其然否②。蔽晦君之聪明兮③,虚惑误又以欺④。弗参验以考实兮⑤,远迁臣而弗思⑥。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⑦。
[注释]
① 纯厖(máng):诚实敦厚。厖:丰厚;厚重。不泄:指不肯泄露国家机密。
② 清澈:作动词,犹澄清。然否:是与非。
③ 蔽:遮蔽。晦:昏暗,作动词。此句是说使君之聪明受到蒙蔽。
④ 虚:虚妄不实之言。惑:蛊惑,迷惑。误:误导。又以欺:犹言更进一步公开欺骗。
⑤ 参验:多方验证。考实:考证核实。
⑥ 迁:放逐。弗思:不动脑子,即不知辨认是非。
⑦ 盛气志:负气大怒。过:责罚。
[赏析]
这一段是遭谗言而蒙冤被逐的原因。奸佞之臣因为妒忌屈原,先是向楚王进谗言,继则蒙蔽楚王的耳目,进一步公开欺骗楚王;楚王先是被激怒,继而罪责屈原,把屈原流放,使佞臣的奸谋终于得逞。《史记·屈原列传》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原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纵然心地淳厚而不泄露机要,也遭到奸人的嫉妒谗毁。”“心纯厖而不泄”与上文“秘密事之载心”相呼应。由于楚国内部的改革,也由于外国的刺探,在那种错综复杂的形式下,保守国家机密尤为重要。据《韩非子·内储说》记载,秦王曾派出许多侏儒到楚国宫廷内部,与楚国贵族私相交结,刺探楚国机密。屈原从忠君爱国的立场出发,遭到权宦的“嫉之”而进谗言,离间了楚王与屈原之间的关系。屈原的改革举措触动了贵族的利益、上官大夫等佞臣及楚怀王左右的群小。“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澈其然否。”由于上官大夫等佞臣的谗言、诽谤,在楚王的心里落种、生根,对屈原怀有成见的楚王转而对屈原以怒相向,处处看屈原不顺眼,见到屈原就恼火,“曰含怒,君怒而原犹不知也。含怒以待,则事事皆可怒矣,先入之言惑之也。”(钱澄之《屈诂》)“清澈,省察也。此中虚实然否,清澈立见,无如含怒在先,一切不为之省察矣。”(陈本礼《屈辞精义》)“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让楚王听不到真话,看不到真实的情况,他们采用的手段有三个手段:“虚、惑、误”,无中生有欺骗楚王,以假乱真迷惑楚王,心怀鬼胎误导楚王。他们布下了蒙蔽君王的天罗地网:“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惜诵》),素来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的楚怀王果然勃然大怒。“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失去了冷静头脑的楚王,既不去考察这些谗言是否真实,也不去考证核实事实。“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楚王先是罢免屈原左徒之职,不许上朝参议政事,继而不辨是非地流放了屈原。屈原知道楚王受奸佞蒙蔽,曾多次请求怀王接见他,向怀王阐述自己的政治主张,表白自己对国家的忠心,试图让怀王驱逐小人而继续改革朝政。但是怀王拒不接纳。随着屈原的罢免,楚国富国强兵的大业也毁之一旦。宋洪兴云:“此章言己初见信任,楚国几于治矣。而怀王不知君子小人之情状,以忠为邪,以僭为信,卒见放逐,无以自明也。”(《楚辞补注》)清林云铭评:“溷浊,犹言糊涂,与清澈相反。此辈有何识见,纯是虚惑,偏要信也。……以上叙怀王信谗放己于外,把富强法立之业,忽然中废,所以可惜。”(《楚辞灯》)
[原辞]
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而见尤①?惭光景之诚信兮②,身幽隐而备之③。临沅湘之玄渊兮④,遂自忍而沈流⑤。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壅君之不昭⑥。君无度而弗察兮⑦,使芳草为薮幽⑧。焉舒情而抽信兮⑨,恬死亡而不聊⑩。独鄣壅而蔽隐兮B11,使贞臣而无由B12。
[注释]
① 被:遭逢。离:同“罹”,遭受。按“被离”二字同义而联用。谤:诽谤,诋毁。见尤:被加之罪。
② 光景:指日月天光。诚信:光明磊落,诚信无欺。此比喻自己一生的行事,如日月照天,忠贞无私。“惭”,是反词。汪瑗《楚辞集解》:“惭,愧也。无罪见尤,固被谗人所害,然而光景诚信,屈子可形不愧影,寝不愧衾矣。顾以为惭者,正不惭也,正所以惭小人也。”
③ 幽隐:指被放后身处荒野。备之:指备尝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