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风雨如磐暗故园(第1页)
3 风雨如磐暗故园
内有经济一穷二白,外有列强环伺骚扰,举步维艰的新中国该如何从史无前例的困境中突围而出?打破列强的核封锁,拥有自己的核武器,成为虚弱不堪的新中国面临的头等大事。没有人会坐视自己的母亲被侮辱和欺凌而漠然不顾,祖国的声声呼唤,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上响起了最深沉的回音。
1985年9月10日,距离第一次手术刚好一个月,邓稼先“貌似”出院了。
说“出院”,是因为这是医生的建议,暂时中断治疗,回家休养;说“貌似”,则因为这根本不是病愈,而是他的白血球数目太低,血象太差,化疗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许鹿希搀扶着邓稼先走出301医院的时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住院,无非是两种结局,一种是安然过世,再也走不出这医院;另一种则是欢天喜地凯旋。邓稼先两种都不是。
许鹿希其实明白,现在做不了化疗,将来也一样做不了,靠自身的恢复而将“癌魔+放射性损伤”压制下去,简直就是白日做梦。手术后的病理诊断像梦魇一样压住了她,她无法轻松起来:肿瘤的病理性质是恶性程度较大的低分化、浸润性腺癌,直肠旁淋巴结7个,全部有癌转移……病症属中期偏晚,已有淋巴结及周围组织转移。
许鹿希作为一名医学教授,诊断书上的哪个字,她会不懂呢?这一长串诊断,其实完全可以替换成一个极其简单明了的词:死刑!
1789年,德国化学家克拉普罗特发现了铀元素;足足150年后,1941年,美国的西博格化学小组在用氘核轰击铀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了钚元素。
当时,谁知道它们具有如此大的威力?谁又能想到,它们最终能够进入邓稼先的体内,成为一个定时炸弹,成为“一对一”的杀手?
日本广岛和长崎的老百姓,在美国原子弹的轰击下一瞬间就死去了,没瞬间死去的人,也都在一周左右时间死去,但邓稼先为了研制原子弹已经被癌魔和放射性损伤折磨了6个月,其实更准确地说,已经被折磨了整整7年!
1983年张爱萍上将到绵阳九院视察工作时,下了一道铁律:所有的工作人员每年必须进行一次查体!可以说,等邓稼先1984年做完中子弹试验回到绵阳时,九院已经有了正规的、严肃的体检传统。作为院长,邓稼先每次都用张爱萍上将那样严肃的语气命令大家去体检,他用军人的气势去督办这件事,甚至会亲自安排一些烦琐的事宜,但他自己却从没去查过!每一次体检的时候,他不是在制造车间忙,就是在罗布泊试验基地忙,有时从北京到新疆再到上海,偌大的国土上,画满了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的身影。
但他从未在意过这些,就好像他就应该时刻忙碌着,一旦歇下来就是极大的“犯罪”!别人一提这事,他就一推再推,在邓稼先的身上,任务总是一个接一个,让他没时间去检查身体。
换做别人,也许抽个空也就去查了,谁还差这点儿时间呢?但对邓稼先来说,如果有个空可“抽”的话,那必须要研究他认为更重要的问题,而这样的问题从来就没有结束的时候!
甚至,尽管他对自己的身体也有过担心,也有过不良的预测,但一工作起来,他总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身体尚可,自欺欺人地认为用不着去检查身体。
“再等等……”他的回答总是这么简单,一点儿都不复杂。
如果邓稼先做完中子弹试验回北京时,能够听从许鹿希的劝告,好好住院治疗一下,后果也许不会这么严重。然而,去医院倒是在许鹿希的强制下去了,可他对检查结果却漫不经心。
他是被他自己给耽误了。但也许,并非是一次两次的耽误,是被几十年来的“漠视”给耽误了。邓稼先最终是因直肠癌而死去的,但当时这种病已经不算是绝症,很多患有同种病的病友,后来都成功治疗出院了,在许鹿希后来的采访中,他们又继续活了二三十年之久。而这个著名医学专家的丈夫却没有这般幸运了,在邓稼先漫不经心地做了检查并离开之后,其骨髓里的放射线越来越强,这分明是邓稼先在研制基地和试验基地和死神进行殊死搏斗,但最终是他输了:他的病已经无法用原本可以见效的化疗诊治了——不做化疗就是死,而一做化疗,白血球和血小板马上跌到零,全身立刻随之开始大出血,嘴里是满满的血,耳朵里是满满的血,背后的出血瘢像一个面盆那么大。死神已胜券在握。
多年之后,北京医科大学(许鹿希所在单位,后与北京大学合并,更名为北京大学医学部)的老校长对许鹿希说:“我们刚一听说邓稼先同志患了癌症,就知道不好了。核辐射和癌细胞两面夹攻,不好治疗呀!”
但我们能说恶疾缘起邓稼先的主观漠视吗?当一个人将全部身心都扑到事业上时,这种心境如何可以为外人理解?许鹿希挽留不住邓稼先,她知道中子弹试验后还需要继续进行一系列重要的总结工作,这些都是大部头的工作,而邓稼先是必须作为核心研究员而介入,主导这些工作。而假设没有这次从绵阳到北京来汇报工作,假设张爱萍上将有一点点的疏忽,邓稼先是不肯、也不可能来医院检查乃至住院疗病的。
他对张爱萍的询问是这么回答的:
“其他倒没有什么,只是患痔疮,总流血,怪讨厌的。”
天哪,放射线已从蝌蚪变成了癞蛤蟆,魔鬼已经从瓶子中冒出烟来了,你老邓还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重症当做痔疮?你是没有常识,还是过于乐观?
然而即使在邓稼先已住进301医院,即使他已知道嘴里、耳朵里、甚至肛门里(他所谓的痔疮)都大排量地出着血,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他曾眉头紧皱。
画外音:
如果没有这些进入体内的钚元素,我可不是你们现在眼中的衰老头,现在,放射物在半衰,而我在全衰。放射物用120000的速度在衰减,我比它快得多,我衰减的速度是162!
但你们可曾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多么健壮多么灵活的人!我有一个响彻九所的著名绰号——大白熊。是,我现在是睡不着觉,即使不那么疼的时候,也睡不着觉,但年轻的时候,我可是躺下就睡着了!这不是吹牛啊,你们问问“28星宿”里的任意一人,他们都知道,那时的邓稼先才是真正活力四射的我。35岁那年,还是在北京搞理论计算的“初级阶段”的时候,记得有那么一天,我趴桌子上就呼呼睡着了。后来他们说,我“重心一偏,摔到地上,居然没有醒来,反而在地上舒展开四肢,越睡越香。”
如果说这也算不得什么,那我告诉你,我还在黑板前讲着讲着就睡着过!你们信吗?
你们大概只听说过站着睡觉的马吧?
你们有这本事吗,哈哈。说实话,那次我实在是太困了——我四天四夜才断断续续地睡了6个小时。
不努力不行啊,我找不出继续悠哉游哉过日子的借口。国内国外的反差就是在这时候变得越来越明显。与人的强大相比,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中国,一切都是零啊:工业,农业,科研,商贸……甚至,我们自己造不出一颗精密螺丝来!
“二战”期间,美国能够第一个做出原子弹来,是由于美国的工业技术设施与建设并没有受到战争的直接威胁,在较快时间内他们就掌握了所必需的核武器资源铀235和钚239,同时,又几乎集结了当时全球最优秀的科学技术人员,包括大量从欧洲逃亡或支援来的一流科学家!而建国初的中国在这三个方面,正好是跟美国处于两个极端:没有基础设施,没有铀钚矿,没有原子弹专门人才!
而用毛主席的话来说就更惨,当时偌大的中国居然“造不出一辆汽车,一架飞机,一辆坦克车,一辆拖拉机”!
如此一个泱泱人口大国,拥有如此辽阔的疆土,工业产值在世界的排名让人汗颜——第26位!
而在当时最为紧要的军工生产方面,国内几大兵工厂如沈阳兵工厂、太原兵工厂、重庆兵工厂等,只能生产少量的步枪、机枪等轻武器,连一门迫击炮都造不好,更无法制造机械化装备,弹药的年生产能力只有区区的一万吨。而当时,美国、前苏联、德国等国家,年弹药生产能力都在200万吨以上,相差足足200倍。
在机械化装备上的差距,更是无法相提并论。美国人均三个士兵一辆机动车,苏军人均十个士兵一辆,中国军队则是500名士兵一辆机动车!
而有很多还都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战场上的战利品!
为此,中国人民一度被称为“泥足巨人”!
但是,任何困难在中国人民面前,都能被赋予一种乐观的色彩,甚至很幽默,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除了史无前例的内忧,更有如临深渊的外患。在中国积贫积弱几乎到了极点、偌大的国土上处处需要白手起家的时候,全球,正笼罩着一层新的阴霾: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