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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去何从费思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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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去何从费思量

熊十力在广州的生活随着局势的变化而不得不发生改变,因为,他正处在一个风云变幻的大变革的时代。这种变革早在三年前蒋介石撕毁“双十协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到来。

1946年6月26日,国共两党的军队在中原地区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长达三年多的解放战争就此爆发。解放战争的第三年,人民解放军同国民党军进行了战略决战,通过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歼灭了国民党军在东北、华北和华东战场上的主力,解放了东北、华北和长江以北广大地区,人民解放军总数达到四百万人,国民党军总数则下降到约两百万人。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占领南京,国民党政府在中国大陆的统治结束,从6月起,人民解放军对国民党军进行战略大追击。

从1949年4月底开始,广州的国民党当局实施戒严,大街小巷到处修建木栅,如临大敌。事实上,这个时候国民党败局已定,各路观望的人士云集广州,究竟是离开大陆另觅落脚之地,还是留下来迎接共产党的人民解放军,他们都还没有作出最后的抉择。

正在广州近郊番禺的熊十力也算得上这些观望者之一,那时,他的内心是彷徨不安的。对蒋介石,他一向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对国民党政府也早已失去信心,跟着蒋介石离开大陆,他是一百个不情愿的。但是,对共产党,他也心存疑虑,毕竟他对共产党并不十分了解,不知道共产党将如何对待他这个唯心主义哲学的研究者。

熊十力曾经一度打算回老家湖北,或者到四川去专心治学,或者做一个教书先生。但是,很快他就改变了回湖北的想法,因为当时从湖北方向逃难出来的人都说:“武汉商务独占,人民无生路,多投江,有说武昌之下阳逻江段有回漩流处,尸浮二万余具是事实。”这是谣言,还是真实,根本无从证明。但是,对于身处兵荒马乱中的人们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尸浮二万余具”的惨象,生生地就吓退了熊十力回湖北老家的念头。

老家回不去,那么,到四川去怎么样呢?熊十力也是纠结得很,在写给柯树平的信中,他说:“川地大人多,到那里去弄点小本,以小生意营生,不知能否?不能,也就绝食了事。万一天不丧斯文,义尚可苟活即苟活,义不可活,吾也不遗污点,决然了事大吉。”看看,连死的打算都有了。

熊十力也曾有过一闪念,去印度,去香港,不过,这些念头最终也都打消了。

在给学生唐君毅的信中,熊十力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吾年已高,何至以风烛余光为衣食而尽丧平生之所守?吾中国人也。中共既已统一中国,如不容吾侪教书,只可作夷、齐。如尚容吾侪教书,则无容吾侪‘自经沟壑’而不去教书之理……实际问题,非余所能过问,不问方好守学术本位,谢绝不相干之事……余认为,吾人对中共只当站在自己正当立场上自尽己责。如吾一向为学即尽吾教学之责,以坦诚致诚之态度,立乎庠序,不必预先猜疑共党不相容。若彼果不相容,吾再洁身而退,饿死亦不足惜。”也就是说,熊十力认为自己年事已高,不愿意离开祖国,而且,他通过分析,认为共产党不至于为难他这样一个早就不问政治的书生。如果共产党继续让他当一个教师,那就再好不过,万一共产党容不下他,他就绝食而死。

几番反复,几番煎熬,最终,熊十力决意留下。不仅自己不打算离开,他还力劝自己的得意门生徐复观、牟宗三、唐君毅等留下来。熊十力曾写信给徐复观,让他千万不要带着老婆孩子跑到台湾去,因为台湾是弹丸之地,蒋介石肯定守不住。他甚至还为徐复观的未来作出了规划,让其脱去军装到南京中央大学哲学系教书。当然,这只是理想主义者的一厢情愿。当时,身为国民党军队少将的徐复观对老师的这种“糊涂”想法,感到非常好笑,在回信中,他毫不客气地让熊十力自己直接去问一问毛泽东“中央大学能不能去”。

徐复观这样极具嘲讽意味的措辞,令熊十力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气得当即决定断绝与徐复观的师生之情,并分别给胡秋原、唐君毅、钱穆等人写信,表达对徐复观的强烈不满,还将徐的来信剪下来,附在信上,附言道:“右为徐长者复观先生见教不才之信,略摘粘于前。”意思是让那些学生们看看,徐复观多么地“不是个东西”。

这样还不解恨,1949年9月30日,熊十力又专门写信给唐君毅,再次反驳徐复观对自己不离大陆一事的嘲讽,并提出退回徐复观曾给过的十两黄金,态度非常坚决。在信中,他措辞强硬:“此为人格问题。吾四人吃苦度日,决无饿死之虞。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财。吾平生本不苟取予,以徐先生为乡里后进,川中以来颇相亲厚,故忘形而不相外也。”意思是说,退还黄金是人格问题,我熊十力一向不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之所以当初收下徐复观的馈赠,是因为徐复观是同乡,又是学生,自四川认识以来一直非常亲近,以至于才“得意忘形”没有把他当外人。当然,金子最终还是没有退成,因为那些学生们都已经离开,没有人能够再充当他的“快递员”。

徐复观走了,唐君毅走了,牟宗三也走了,唐到了香港,徐、牟去了台湾,熊十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给四川大学教务长叶石荪写了一封信,说:“吾到川与否,仍望吾子细思一番,方作进止。如吾果可赴川大,亦当在阳历十月内也。”在熊十力看来,入川也许是唯一的退路了。

然而,令熊十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封电报不期而至,将他一直以来积压在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光。电报是老朋友董必武、郭沫若联名发来的,在电报中,他们代表共产党热情地邀请他回北京,共商国事。

接到电报后,熊十力一宿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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