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芳华(第4页)
“文蜜”苏青
除了恶意诋毁和诚挚批评,张爱玲成名之后从“文友”那里得到的更多的是热情的赞美和有益的启迪。诸多文友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自然就是和张爱玲同为才女的苏青了。苏青既是张爱玲的伯乐,也是张爱玲的好友,但她俩的关系又与世俗意义上的闺蜜有所不同。她俩的交流不在闺房,而在书房,她俩的亲密不在隐私,而在文墨。所以,我们不妨称苏青为张爱玲的“文蜜”好了。
苏青本名冯和仪,浙江宁波人,比张爱玲大六岁。苏青和张爱玲的经历十分相似:同为书香世家,同样受过良好的教育,同样有不菲的文采,也同样经历过不少坎坷起伏。张爱玲是遭遇家庭的不幸,苏青则是组建了一个不幸的家庭:早婚、生子、离婚,年纪轻轻便成了单身妈妈。
这些“同样”使得张苏二人很是惺惺相惜。在《我看苏青》一文中,张爱玲虽然言辞冷静克制,却还是能看出苏青在她眼中是与一般人不同的:“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心甘情愿的。”而苏青对张爱玲亦是推崇有加,这里倒是可以用潘柳黛酸溜溜的记述来侧面印证一下:“张爱玲的被发掘,是苏青办《天地》月刊的时候,她投了一篇稿子给苏青。苏青一见此人文笔不凡,于是便函约晤谈,从此变成了朋友,而且把她拉进文坛,大力推荐,以为得力的左右手。果然张爱玲也感恩知进,不负所望,迈进文坛以后,接连写了几篇文章,一时好评潮涌,所载有声,不久就大红大紫起来。”
总之,苏青对张爱玲的推崇和支持是毫无保留的,在女作家座谈会上,她甚至不怕得罪同行,直率地说道:“女作家的作品我从来不大看,只看张爱玲的文章。”对此,张爱玲也是“知恩图报”,她说:“近代的最喜欢苏青,苏青以前,冰心的清婉往往流于做作,丁玲的初期作品是好的,后来略有点力不从心。踏实地把握住生活的情趣的,苏青是第一个。”
当然,张爱玲和苏青并非单纯地互相吹捧,她们对彼此最珍贵的特质是明晰的。张爱玲评价苏青的文章说:“她的特点是‘伟大的单纯’。经过她那俊洁的表现方法,最普通的话成为最动人的,因为人类的共同性,她比谁都懂得。”苏青也对张爱玲精巧比喻背后的冷眼洞察感到由衷的钦佩。
对张苏二人来说,她们彼此不仅是拿来欣赏的,更是用来砥砺思想、增长见闻的。1945年2月17日,受记者邀请,张苏二人就妇女、家庭、婚姻等问题进行了一次座谈。张爱玲的聪慧、苏青的豪爽,她俩之间的相互欣赏与启迪,我们都能从中清晰地窥见。
记者一上来就针对苏青早年成婚生子的经历提出关于“职业妇女”的问题:“在苏女士的文章里似乎时常说职业妇女处处吃亏,这样说来,苏女士是不是主张妇女应该回到闺房里去的?”
对此,苏青回应说:“在我未出嫁前,做少女的时候,总以为职业妇女是神圣的,待在家庭里是难为情的,便是结婚以后,还以为留在家里是受委屈,家庭的工作并不是向上性的,现在做职业生活比家庭生活更苦,而且现在大多数的职业妇女也并不能完全养活自己。”
大半生受制于经济窘境的张爱玲对此深有感触,她对“职业妇女”的苦处更是一清二楚。但她却并不觉得“回到闺房”才是最好的选择:“社会上人心险恶,那本来是这样的,那是真实。如果因为家庭里的空气甜甜蜜蜜,是一个比较舒适的小天地,所以说家里比社会上好,那不是有点像逃避现实么?”
对此,苏青回应:“从感情上讲,在家里受了气,似乎无关紧要,一会儿就恢复了,但在社会上受了气,心里便觉得非常难过,决不会容易忘怀的。”
张爱玲似乎并未想起自己在家中受到的那些“无关紧要的”气,她先是附和说:“嗳,真的!有一次我看见个阿妈打她小孩,小孩大哭,阿妈说:‘不许哭!’他抽抽噎噎,渐渐静下来了。母子之间,僵了一会,他慢慢地又忘了刚才那一幕,‘姆妈’这样,‘姆妈’那样,问长问短起来,闹过一场,感情像经过水洗的一样。”但她并未因这温情的小故事改变自己的观点:“如果因为社会上人心坏而不出去做事,似乎是不能接受现实。”
张爱玲对此颇不以为然:“可是男人的天性总不见得变得这样快。”
苏青则提供了一些实例:“我看到某刊物上有这样的记载,说莫斯科有一次会议里讨论到妇女的打扮问题,结果女的方面不主张打扮,男的方面都举手欢迎打扮。还有一次听到商店里有化妆品出售,虽然理论家大声疾呼,叫女人们千万别轻自堕落,但女工们还是拥挤着去争买,后来闹到红军出来维持秩序才休。”
对此,张爱玲精辟地总结说:“有些女人本来是以爱为职业的。”
苏青也笑言:“她们是专家。普通的职业妇女恐怕竞争不过她们。”
记者奇道:“专门以‘爱’为职业的女子恐怕只是少数人吧?”
张爱玲斩钉截铁地说:“并不少。”
她们又谈起大小家庭的问题,大家庭人际关系复杂,又有婆媳矛盾,小家庭则显得过于冷清。对此,苏青提出一个很有趣的新颖想法:“依我说顶好是跟岳父母同住。岳母与女婿一定相处得很好;而婆婆与媳妇,因为婆婆感到做母亲的太凄凉,所以会嫉妒媳妇的。”
此时正在和胡兰成热恋的张爱玲仿佛发现了“救命稻草”:“这方法真好。我从没有想到,可是听了实在感到好。”
之后,记者又把问题引到了婚嫁方面:“假使你有个妹妹,要你替她择配,你会提出什么条件呢?”
似是回忆起了自己并不平顺的婚姻经历,苏青回答说:“女人以‘失嫁’为最可怕……丈夫是宁缺勿滥,得到无价值的一个(整个),不如有价值的半个甚至仅三分之一。”向来豪爽的她提出:“每人的结婚倘仅限一次实在太危险,因为年青人观察力差,而年老了又要色衰。我的主张是尽自己能力观察,观察停当(自以为停当)就结婚,虽然总想天长地久,不过就不久长也罢,多嫁几次只不过是自己的不幸,既非危害民国的事,亦无什么风化可伤也。”
记者则弱弱地提醒道:“现在的婚姻制度恐怕不能说合理吧?离婚在事实上又很困难……”
苏青大气地摆了摆手:“离婚不成问题,至于小孩,依我说最好由父亲出钱,归母亲抚养。假如男的不出钱,不妨就带他们去做‘拖油瓶’,据说范文正公便是做拖油瓶出身,他的继父姓朱,似乎后世也并不因此就看轻他。”
苏青的大胆和“创意”再次给张爱玲留下深刻印象。
最后,她们谈到“标准丈夫”的问题,记者问:“依照女人的见解,标准丈夫的条件怎样?”
苏青的答案是:“第一,本性忠厚,第二,学识财产不在女的之下,能高一等更好。第三,体格强壮,有男性的气魄,面目不要可憎,也不要像小旦。第四,有生活情趣,不要言语无味。第五,年龄应比女方大五岁至十岁。”
我们看到,张爱玲和苏青在交谈过程中,偶尔意见相左却并不脸红,时而彼此附和却并不谄媚,更多的则是相互启迪,擦出妙语的火花,实在比普通闺蜜间的八卦要有益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