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分我一枝珊瑚宝(第2页)
秋萍问娣儿:“你老祖宗过生日,你说怎么办?”
“老人都怀旧。”娣儿想了想说。哪里像个90后。
秋萍立即否定,说以前做的胡辣汤也是怀旧,可老太太完全不喜欢,她没提居里的主意,怕在娣儿面前没面子。谁知娣儿说:“老人能吃多少东西?老祖宗都八十好几了,牙都快掉光了,你做吃的他当然不喜欢,也消化不了。”
秋萍想想也是,但她还是提醒娣儿,当着老祖宗的面,八十好几不能提,八十三八十四这些话更是不能提。娣儿吐舌头说记住了。然后说:“吃不行,穿总行吧,是女人总爱漂亮。”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老太太爱漂亮是出了名的。最爱新衣服,而且都是定做。秋萍想起了弄堂口的王裁缝,七十好几了,一个老鳏夫,说是解放前就当学徒,跟老太太也是老相识,只不过这几年老太太下楼少了,王裁缝的店又越开越小,就弄堂口半个小门脸,屋里来几个客就占满了,不再是聊天的据点。
好在老主顾还有。
不过秋萍不喜欢王裁缝的手艺,她当了一辈子京剧票友,扮古是扮惯了的,所以日常生活反倒喜欢穿点时装。这日半下午,秋萍领着娣儿进了王裁缝的店。
都是熟人。裁缝一见秋萍来,说:“安老师来了,稍等一下啊,你们家那件旗袍马上就修补好了。”秋萍一头雾水。娣儿对满屋子布头线脑好奇,东摸西看。
“哪个旗袍?”秋萍问。
“就是你们家居里要改的。”王裁缝说着拿出那件粉色旗袍。焕然一新。
秋萍看着眼熟,这不是老太太压箱底的那件小心肝吗?她年轻时候要了好几次都没要来,老太太上了年纪腰粗,自然是穿不上,可当时她年轻,能穿,老人家偏不给,现在连她也穿不上了。怎么给了居里?偏心!
那恨意慢慢爬上来了。秋萍不动声色,笑呵呵地:“你看看,我今天来就是来说这件衣服的事的,这个要改大。”
王裁缝诧异。
秋萍解释道:“我们家老太太马上不是要过寿嘛,就说改改这件老物件,也是沾沾喜气。”
裁缝说改大可不好改,料子不够。
秋萍笑说:“知道有难度,所以来请王大哥出山啊,料子不够补嘛,粉色的也常见,这又是崭新崭新的,再补一点新的,腰放大一点,就照着前清的一口钟大衫子做。”
王裁缝说:“那价钱可要涨不少。”秋萍说:“这个你放心,我们居里现在可不缺这个。”王裁缝见秋萍坚决,只能说试试,做好了坏了,都不能保证。秋萍笑说行,说罢领着娣儿要走。
素鸡带着桂香进门来。
“呦,”素鸡抬头见秋萍,立刻笑嘻嘻地,“老姐姐,你也来做旗袍啊。”她重点音放在老字上,就算秋萍不老,她也把她叫老了。
素鸡瘦,是旗袍会的,她一贯笑话秋萍的丰腰肥臀。
“怎么,你能穿旗袍,我不能?你这一身骨头渣子,撑得起来旗袍吗?”秋萍反唇。
素鸡从王裁缝那取了新做的白缎面旗袍,在秋萍眼前晃了晃:“我是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没肉的地方没肉,不像有些人,该长的不该长的,全部长肉。”
秋萍道:“我一米六五的个子,五十三公斤……”身高报多了,体重却报少了。素鸡当即识破,说:“别说这些废话,我这旗袍你要能塞进去,我送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秋萍毫无退路,只能以身试法了。
娣儿在一旁起哄,说:“姨姥姥,你没问题。”秋萍勇气更足,但还是小心提醒娣儿,说叫安老师。娣儿忙改口。秋萍一把拽过素鸡的旗袍,在娣儿的陪伴下,走入布帘子拉着的简易更衣室,脱了衣服,腿朝旗袍里伸,再拉。可刚拉到屁股,就无法往上走了。
素鸡在帘子外头说风凉话:“老姐姐,穿不上不要硬穿了,这不是灌香肠,不好硬塞的哇。”说罢和桂香嘎嘎笑。
秋萍不甘心。环肥燕瘦都是美。她怎么可能塞不进去!向前进向前进,旗袍的责任重,秋萍的身子沉。秋萍命令娣儿帮她提拉。娣儿练过武术,手劲大,狠劲一提,嗞啦一声,屁股后头的缝线炸开来。秋萍的身子进去了。
拉好,秋萍慢慢走出来。
绷得紧紧的。
难以置信。素鸡说:“走两步试试。”
秋萍知道自己不能动,但既然已经如此,就不怕毁衣不倦,她故意扭着屁股,仿佛白蛇走啊走,放心大胆,迤逦而行。娣儿帮她打拍子,碰擦擦,碰擦擦,小店走道是天桥,秋萍是胖模。
接口处炸成一片。
“我的旗袍!”素鸡悔不当初,痛心疾首。一个飞身要去拽秋萍,娣儿眼疾手快,跳跃着拦在素鸡面前,天神恶鬼般,女保镖附体:“敢动安老师!”桂香见状立刻护主,娣儿却反手一拨,划水般把桂香拨到一边。
素鸡也是个文惯了的,哪见过这种态势,吓得鹌鹑一般缩在旁侧,眼睁睁见证秋萍潇洒走一回。
秋萍走到门口,利落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低唱。唱的是《锁麟囊》春秋亭外那一段,“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我正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旗袍线边还在炸着。
王裁缝笑着打圆场:“都能缝,都能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