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4 刀山火海(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行!”进宝这回爽快。

火车站外广场,一名中年妇女走过来,头发后梳,两手拎了好几个包。是居里的妈妈王家芝。东方招手,王家芝快走过来,罗东方迎上去,接包。安秋萍迎上来,伸手,王家芝连忙握住。“早都说让你来上海来上海,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秋萍习惯先发制人。家芝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嘟囔着,一着急说出家乡话,也说不清楚。秋萍冷不丁掏出一叠钱,往家芝怀里一塞:“这个钱给妹妹。”家芝惊慌,忙问亲家这是做什么。秋萍解释说:“妹妹别误会,这是居里的住院钱,医院病房紧张,有个大出血的产妇特别需要,你看,我们老罗家人都心善,看到这种苦事,实在不忍心,就高风亮节让给人家了。而且居里过几天就出院回家休养,费那个钱做什么,所以就还是普通病房。这个钱还是还给妹妹,不能浪费妹妹的钱。”家芝忙说不能收,推搡一阵,秋萍伶俐地把钱揣回裤兜。上出租了,司机问,去哪里。副驾驶上东方转头看二位,家芝和秋萍却一个说医院,一个说家,秋萍忙笑着改口,对东方:“听你丈母娘的,快去医院。”家芝小声:“居里她……”秋萍道:“师傅,麻烦去黄埔医院。”车开了,两个老太太在后座坐着,声音消失了,家芝不知道说什么,秋萍则是懒得说,她多少看不起这个亲家,东方和居里结婚,她打心眼里反对,可有什么办法呢,东方是二婚,有感情,能过还是过。秋萍说不出什么,可她认真觉得,东方应该找一个对他、对整个家庭有帮助的女人,而非找一个拖油瓶。

秋萍闭上眼,头靠在后座上,她想起了她的前儿媳石玉燕。她曾经恨她,恨她甩了自己儿子。石玉燕土生土长,知根知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厂子里的女孩,她不敢相信石玉燕会这么做。可现在隔了几年再回头看,秋萍觉得自己的恨意也淡了,也许是沈居里来了,产生对比。石玉燕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在这一点上,她跟沈居里没有分别。只不过,层次不同,阶层各异而已。但安秋萍宁愿将石玉燕引为同类而非沈居里,在她眼里,居里不过是一个外地来讨生活、用尽心机朝上海钻的心机女人,是下等动物。以此类推,眼前的亲家,这个叫王家芝的女人,则更等而下之。

到医院了,家芝在罗东方的带领下,快速走入居里的病房,乱哄哄,吵嚷嚷。居里一见到亲妈,眼眶就红了。可王家芝却似乎很冷静,问孩子呢,又说居里看上去情况还不错,居里对妈妈表现有些不满,她原本是救兵来的,可现在呢,好像已经投诚。

居里噘着嘴,道:“妈,我的病房……”婆婆在跟前,她点到为止。

秋萍上前道:“跟你妈说了这事。”

家芝笑笑说:“先凑合几天,过几天就回家里养了,钱也退了不是。”居里听了涨红着脸。秋萍挽住家芝:“亲家,居里在我们家里就跟亲女儿一样,走,咱们别在这凑热闹了,让小两口聊吧。”两人刚走,居里瞪眼,问东方:“都跟我妈说什么了?”东方说:“没说什么。”居里抵死不信:“够厉害的,我妈都被洗脑了。”东方嬉皮笑脸缓解矛盾:“没那么严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这一次起,居里对东方开始有些失望,和稀泥,他现在的状态就是和稀泥,刚谈恋爱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山盟海誓,刀山火海,什么他都答应。但现在呢,居里靠在软垫子上,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又笑了。计较什么呢,他也有他的难处,他们有过爱情就够了。

陶乐乐难得主动约朱业勤出来,过去在公司,她是个保洁员,朱是小中层,地位不一样,现在不同了。她们是闺蜜。居里缺席的日子,朱愿意和陶乐乐说说话打发时间。打旋转门进去,左手边,B12桌,朱姐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陶乐乐?提升,气质,衣着,妆容,像上过速成班,韩国范儿的,你说这个人一年之前在做保洁员,估计谁也不会相信。朱业勤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跟陶乐乐比,自己这一身随意的连帽衫显得有些不求上进了,尤其袖子,更猪大肠似的,嘟嘟噜噜。“要咖啡还是茶?”陶乐乐热情招呼着。“玫瑰花茶吧。”朱业勤说。陶乐乐一招手,服务员来了,点了玫瑰花茶,还点了点曲奇,两个女人坐在落地窗旁,光从半透明的纱透出来那么一点,隐约飘着,心慢慢也放开了。“这丝巾是给姐的。”陶乐乐把东西拎出来。朱业勤更意外的,不过是喝个下午茶,连忙说不要。“姐别见外,也是客户给的,颜色比较端庄,给姐戴正合适,别误会,可不是说姐来,戴东西,关键看气质。”陶乐乐嬉笑着,只能从她的一点口音中听出来处。她背后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全在这一点口音里了。再推脱不太好了,只能收下。朱业勤到底见过点世面,半个小时,她把陶乐乐现在的基本情况问清楚了,在一家风投砸钱的公司做前台,也兼做接待,一个月五六千,大部分用在房租上了。她现在住卢湾,租金高,但方便应酬。她的野心全写在脸上,朱业勤偷偷感叹,为居里,更为自己。陶乐乐还有奔头,她现在除了辅助女儿学习,和女儿共同进步,似乎就再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去完成。当然,相伴而来的,还有状态,上月月经来迟了不少日子,再这样下去,朱业勤怀疑自己会提前停经,但谢平贵还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姐有福气。”乐乐开始说客气话。

“什么福气,不过等死罢了。”

“姐嫁得好。”乐乐笑呵呵的,小勺子在咖啡杯里搅拌。

朱姐没开口,低头喝咖啡。

“大哥的生意现在做得可大呢。”

朱姐抬起头,大哥,哪个大哥?仔细一想,才想起来是谢平贵,乐乐还有居里过去都称她家老谢为大哥。

“小买卖,我懒得理他。”朱姐说相反的话,以示谦虚。忽然想起来不对,强压住慌张,问:“你怎么知道?有什么情况吗?”说出后面一句来她立刻有点后悔,有点像怨妇了,时刻注意丈夫在外面有无情况。

乐乐倒很平静,笑道:“前几天接待过大哥一次,来我们公司,我认识大哥大哥不认识我。”朱姐想说,你帮我盯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改成:“有机会认识认识。”

“大哥跟我们老板的朋友很熟。”

朱姐隐约想起乐乐提过,新公司的老板是个女的,至于老板的朋友是谁,她一时摸不出头脑。“老谢做什么生意我都不太清楚,倒买倒卖,勉强糊口。”

“那老板姓秦,跟大哥好像是战友。”乐乐低头呷咖啡。

老秦?朱姐心里叮铃一下,这个人她知道。“是光头吗?”

“是是,头发不多,挺干练的。”

老秦和老谢算不上战友,只是先后在同一个部队服役。老秦生意做得大,而且多半走政府系统,这几年行情不好,才来上海落户,零星做点买卖。不对,乐乐对他如此感兴趣?朱业勤随即道:“乐乐,有话直说吧。”

陶乐乐笑道:“姐别想多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人?此地无银三百两,老秦怎么着也有六十了。这小妮子难道想在他身上打主意?朱业勤道:“他儿子都比你大了,乐乐,姐劝你一句,别走这条路。”

乐乐笑得更大声了,过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姐姐你真想歪了,我实话实说了吧,我刚进这个公司,没什么根基,铁定不会受重用。刚好谢大哥来,他跟大股东又那么熟,我就想如果有机会谢大哥能把我推荐给秦总,或许我可以换一个职位,毕竟前台没什么前途。”

朱业勤的心放下来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这小蹄子,一年前还拿着拖把墩地,一年后就懂得借力用力,华丽转身,朱业勤不得不承认,有些人际交往的智慧,那是天生的。她工作了半辈子,又跟着一个做生意的丈夫,却始终没有学会这些招数,或者退一步说,她看得透,却做不到。由此,她更加佩服陶乐乐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哪怕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也必然是从少年里杀将出来的。

“行,我帮你问问,不一定能成啊。”朱业勤没把话说死。

“谢谢姐。”乐乐说。音乐弥漫着。乐乐冷不丁又补充一句:“现在商场多乱啊,也亏得是姐姐,宅心仁厚,我要是你,我绝对不放心在商场上的男人。”

朱姐听罢浑身一紧,忍不住伸手抓住乐乐的手脖子:“你听到什么了,见到什么了?”

乐乐诧然:“没什么事姐。”旋即又说:“放心吧,我看着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情况随时向姐姐汇报。”

嘻嘻笑笑间,朱业勤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不简单,也难怪她不安于做个保洁的小妹,也正因为这份不简单,朱姐决定帮乐乐一次。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