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刀山火海(第1页)
14。刀山火海
说来也奇怪,在中国开放最早的上海,却依旧有着像罗进宝、安秋萍这样的小市民坚守着孙子是天的思想。一没有多少财产需要被继承,二没有多少才学、手艺需要被流传,或许是骨子里的那种血脉延续的执念,让这个小市民两口子愤愤不平。尤其是安秋萍,她生过儿子,立过功,所以格外对居里的“办事不力”不满,尽管他们早都知道——街道普及过——生男生女的问题,是由男方决定的。进宝在泡脚,秋萍拎着壶进门,朝木桶里加水。罗进宝道:“好了,哎呀,烫死人,下手一点没有准头。”秋萍道:“你都不知道,居里使唤人那使唤得开心的,一会要吃咸,一会要吃甜,正宫娘娘也不过就这个劲头。”
“你跟一个生孩子的人计较什么。”进宝说。
“我生孩子的时候,你跟你妈都不在,我要喝口米汤都难,怎么叫我计较,幸亏生的是女孩,那要生的是男孩,我们家还不被她翻过来,我成媳妇,她就是我婆婆了。”
“做人不要那么狭隘,眼光要放长远。”
“我眼光放长远了呀,我跟她说了,可以生二胎,现在国家也允许,你知道人家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养不起,这里是上海,不是广大农村,这叫什么话,养也是我们东方在养,也不是她在养。”
“你就少说两句吧,反正啊,日后我们少问点就是了,他们来找我们帮忙,我们才帮忙,不找我们,我们也不多事。”
“罗进宝,你挺开窍的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这孙女的事似乎也就过去了,可消息一不小心传到隔壁邻居素鸡的耳朵里,事情瞬间变得不简单了。健身器材旁边,素鸡和几个中老年妇女在锻炼,安秋萍走过去,锻炼,甩胳膊。素鸡乜斜着眼道:“安老师,听说你们居里生啦。”她一直尊称她安老师,可语调拖着朝上,怎么听怎么有点讽刺味道。安秋萍底气不足,便先发制人,带点干笑:“生了,怎么?又想说生女儿不好是不是?”素鸡演戏,高声吆喝道:“生了女儿呀,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不等安老师来给大家报喜嘛,什么时候散红鸡蛋?”秋萍道:“等着,回头亲自送上门,不怕吃撑了你。”素鸡还是笑:“哎哟,安老师脾气大的,孙女没什么不好呀。”安秋萍呵呵笑道:“生孙子也没什么不好,多准备几套房子就行,你可要多多努力,不能那么早就退休。”素鸡摇头晃脑道:“我就不操这个心喽,幸亏我儿子还有点能耐,房子已经准备好了,我就等着我那小孙子长大,结婚,再给我生个重孙子,叫我一声太太。”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秋萍本来没那么大气,可话赶话到这儿,再加上素鸡的十三点的劲头,不由得火冒三丈,下器械,叉腰,喷着唾沫星子道:“你能活到那一天再说吧!”素鸡一听也火了,既然都撕破脸皮,索性开闹,她跟秋萍从年轻吵到老:“哎,这个安老师,是不是刚从茅厕出来啊,嘴巴那么臭。”秋萍不示弱,一边骂着,一边舞动双臂,素鸡接招,嘴里嘟囔着来来来,拳头已经打到秋萍脸上了。一群人拥簇着,嚷嚷着要拉架,可说到底是看得比拉得多,秋萍和素鸡放开了打个痛快,打累了,就气喘吁吁趴在健身器材的跷跷板上继续骂,最后骂也骂累了,才各自走开。进宝在楼上远远地看见,叫了声“呦”,便拿着东西去修电表去了。在这个问题上,他并不打算帮他的妻子,原因是,丢不起这个人。
天黑了,罗东方沉着脸,脱了衣服,甩在沙发上。
“哎,这孩子,谁惹你了,甩脸子给谁看呐!”秋萍正在气头上。
罗东方阴着脸:“妈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吃错药了?”
“干吗退单人病房?”
“住不了几天,为什么就不能坚持坚持,你知道妈妈以前生你的时候是在哪吗?那是在大队的生产车间外头!普通病房还不行还要单间,这是什么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再说了,你出去挣钱多不容易哪能这么乱花。”秋萍跟机关枪似的。
“那是居里的妈付的钱。”
秋萍愣住了,她想不到自己千省万省,省的是人家的钱,可她还是不肯承认错误,只能一犟到底,无非还是那些艰苦朴素的老词老调,可这一切放在此时此刻说,是那么苍白。
“我去车站。”东方丢下一句。
“去那干吗。”秋萍这才从自己营造的喧嚣环境中回过神来。
“居里她妈来了。”
东方留下个背影。秋萍觉得无比凄怆,分水岭,今天根本就是个分水岭,老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东方娶了两房媳妇,秋萍还没这种感受,可现在东方有了女儿,她得了孙女,这种被抛弃的感觉才真真切切,秋萍突然有些委屈,泪眼婆娑。
“傻站着喝风呢?”进宝回来了。
秋萍收了泪,愤然:“居里她妈来了!”
罗进宝道:“正常,嗓门能不能小点,等会又把素鸡给引来了。”
“我怕她什么,真是的。”秋萍完全恢复正常。
“你不陪着去车站?”
“我去什么。”
“书香门第,礼数,礼数。”进宝替秋萍着急。
“打车钱你报。”秋萍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