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业了(第2页)
的确,跟公婆住,是居里心里的难事,独生子女,自我惯了,长大成人,跟父母住都成问题,更别说公婆了。可没办法,这是上海,寸土寸金,东方家又是那么个情况,平头百姓,一介草民,一时半会,去哪先变出一套房来?而且,罗家房子虽老,可在市中心,出门没几步,就是淮海路,这是什么概念?那等于每天上下班起码节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生命、光阴,居里就想,住就住吧,公婆怕啥,又不是老虎,省下这一小时,干啥不行?学习充电,面膜美容,逛街玩耍……而且的而且,谁叫东方对她这么好呢,虽然是个二婚男,可她查了,人品没问题,是他前妻好高骛远,不愿意跟这个上海小男人细水长流,离了她接盘,依旧是潜力股,不怕从头再来。居里有时也庆幸,在青春的尾巴上遇到东方,从某种意义上,他何尝不是接盘她呢,年过三十,一事无成,还在上海漂着,那是什么概念,居里想想都觉得可怕。可她嘴上不承认这些,她跟东方说:“你可得谢谢我,不然你这二婚男,等到秃顶也娶不上媳妇。”东方说:“那你看上我啥了?”居里嘴硬:“看上你啥,你有啥?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要事业没事业。”东方不满:“那还找我。”居里踹他一脚,说:“还不是看上你人。”东方满意了。
“跟公婆住也有跟公婆住的好处。”朱业勤这样劝慰。居里道:“好处?上洗手间都抢,上海的这房子不比我们老家,一个厨房都比这里卧室大。”陶乐乐是物业专家,拎得清,接话道:“上海什么地段?你们老家什么地段?房子值钱不值钱得看地段。”朱业勤笑笑说:“居里婆家那地段不错,靠近淮海路了。”陶乐乐立刻惊惊乍乍说:“那居里姐发财了,以后拆迁,那还不是不得了啊!”沈居里气馁:“做梦吧,再拆迁,跟我也没关系,那属于婚前父母财产。”夫家这套房,居里结婚前就没想过,上头有老奶奶,这房子属于公婆,退一万步讲,百年之后,这房子是东方的,可现在,名义上,跟她沈居里没关系。嫁进罗家,居里提过买房,单住,但人家稍微一否定,提提难处,居里还没说话,居里妈就妥协了——她想的是赶紧把这个女儿处理出去,哪怕是二婚,那也是上海的二婚,比在地方强。何况东方一表人才。
“总有个盼头。”陶乐乐劝居里,她的处境比居里危险。
“我现在是明哲保身,能不在家里待就不在家里待。”居里说。二人不解,盯着居里等下文。“绝对空间就那么多,六十平,婆婆马上退休了,公公半退休,我们家那位要上班,又爱加班,我一个人对着公婆,说什么,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居里叫苦。
陶乐乐打趣:“那你多加加班,伍总估计会给你多发点年终奖。”
年终奖?一听这话居里就苦笑,别说年终奖了,月月工资能发下来,就算烧了高香,连续四个月,颗粒无收,问伍总,伍总就那几个字,再坚持坚持,公司马上就要大发展。居里恨自己没能耐,否则做生意,发发洋财,或者干脆做那种豁得出去的女人也成啊,一路攀着男人向上,可她偏偏学不来。
陶乐乐说居里是有为青年。居里不认可。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居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开始声明自己的人生观:“啥理想,其实我的理想很简单,就是不用朝九晚五挤地铁,退休最好,领着养老金,最好还有点存款,这样我就能四处走走,还可以购物,我要旅游,去国外,购物,免税的,便宜。啊,不上班又有钱发的日子,多好啊!”
“你们就别想了,才多大,刚上班没几年还没为社会做多少贡献呢就想退休,成何体统啊?我还可以想一想,等我女儿大学毕业,我就彻底解放了。”业勤笑说。
“又来刺激我们了,业勤姐这一辈子是啥都不愁了,功德圆满。我们呢,唐僧取经刚上路。”居里说。
“啥意思?”陶乐乐冥顽不灵。
沈居里点了一下她鼻子,道:“前面还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着你呢。”
“哎,对了,今天工资怎么还不发?”业勤问。她不缺钱,可工资是她劳动所得,她十分关心。“都25号了,公司小群里都念叨一上午了。”陶乐乐说。“几个意思呀,我结婚,公司连个红包都没有就不说了,工资还晚发。”居里愤怒。洗手间外一阵**。居里心里咯噔一下,不妙,她脱口而出:“不会伍总跑了吧。”陶乐乐推开洗手间的门,声音确凿,七嘴八舌。“伍总逃跑了!伍总拖欠工资逃跑了!伍总欠人钱发不起工资逃跑了!”三人大惊。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居里大吼一声:“跟我来。”她不怕,她反倒有些兴奋,这种在香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况,竟然在她身边发生了,那她也只能顺水推舟顺流而下巨浪滔天翻江倒海,给我拿钱!
地下车库,电梯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鼠头鼠脑,逃窜。楼梯间,居里带着一群人破门而出。中年男人见状,立刻调头,狂奔,众人追剿,男人只好爬消防梯。没人敢爬,“让开!”沈居里一马当先,爬了上去。
楼顶天台,男人弯着腰,大口喘气,居里从消防口爬上来了。“沈居里,我平时对你不错,做人要有良心!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反正我只有一屁股债,你们的工资我会给,不要逼我!”沈居里连忙:“伍总,不要想不开,我不逼你,你先下来都好说,过来,拉住我的手。”沈居里慢慢朝前走。“是你们逼死我的!”伍总纵身一跳。沈居里捂住眼睛。一会儿,没声音,居里走到楼边一看,下面是个楼梯,伍总的身影跑远了。
“别跑!”居里又炸毛了。
街道闹市区,人群轰轰,伍总在前面跑,沈居里在后面追。伍总加速,沈居里也被迫加速,两人撞过好几个人。
沈居里大喊:“抓住他,欠工资不给,黑心资本家!”没人出手相助,居里从路边随手抓了女人的包,朝前猛丢,砸中逃窜犯的脑袋,伍总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沈居里跑上前去,按住他,伍总刚想挣脱,却被公司其他追上来的员工一起按住。沈居里愤然:“欠工资不给,打你十次都不解恨。”伍总哭丧着:“不是我不给,是公司账面上还欠着别人几千万呢,房子马上要被收走,还有我那车,实在是给不出来呀。”众员工:“给不出来就把他打死!”伍总哀求道:“我还有七十岁的妈要养,还有老婆还有孩子,你们先放过我吧,如果生意回转肯定会给你们的,放我一条生路吧。”沈居里指着他鼻子道:“我们的也是辛苦钱。”伍总颤颤巍巍道:“公司东西随便拿吧,银行来清算资产之前,抢到什么是什么。”全体员工一哄而散。沈居里也跟着朝回跑,却被一个员工不小心绊倒,摔在地上,腿破了皮。
看着奔跑的人们的背影,沈居里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在长达三十年的人生当中,这多多少少也有点里程碑的意思——宣告着她上海奋斗生涯的阶段性挫败。从家乡小城来到上海,她发誓要闯出的一片天地,可到头来,还是靠嫁人才能在上海这片土地上寻觅到几平方的落脚地。她的理想很简单,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有自己的房子,把爸妈接来上海一起住,过干脆利落的大都市生活,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努力工作,可现在呢?
公司大厅一片狼藉,该拿的都被拿走了,朱业勤从洗手间走出来。“居里,这还有个拖把没用过,新的,你要不要?”居里苦笑,她倒乐观,香吃得下,臭也吃得下。居里道:“业勤姐拿着吧。”
朱业勤说:“这个抽水马桶给你吧,公司的样品,新的。”
沈居里没精打采:“哦,放那吧。”沈居里走到公司门口,看着公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也乱了,腿也破了。她笑,比哭还难看,好像打了一场败仗,她自言自语:“我失业了?”
没错,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