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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么来做?”龙海昂起头,气愤地说,“除非把自私鬼的干粮袋拿来共产!”
“剩下的那一半粮食呢?”姚秀芝问。
“中午饭全都放上了!”海龙望着惊诧不已的姚秀芝,有情绪地说,“要是放一半粮食啊,我保证大家连这片水草地也走不出来。”
姚秀芝完全绝望了!这时,彤儿走到跟前,双手献出了那不多的粮食,要求给大家熬碗稀汤喝。龙海望着那不到一把的炒面,又看了看姚秀芝,猝然解开外衣扣,露出了缠在腰中的一个布袋子,他慢慢地解下来,饱含着泪水,啜泣着自语:
“本来,我准备把你带出草地,一直带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可没想到……连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啦……苦妹子,为了大家,也为了革命,你就原谅我吧……”
姚秀芝双手接过绣有苦妹子名字的干粮袋,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彤儿一见母亲手中的干粮袋,发疯似的冲过去,一把夺过来,望着绣的“苦妹子”三个字,叫了一声“苦妹子姐姐!”便失声地号啕起来。
突然,传来了战马咴咴的叫声,大家懒散地躺在草地上,循着战马的叫声望去,只见战马已经跑到了一个胡髭满面的军人跟前,定睛一看,原来是张华男到了。同志们累得继续躺在草地上,连站起身欢迎张华男的力气都没有。张华男牵着战马走到近前,一看这情景全都明白了,他爱抚地摸了摸战马的耳朵,痛楚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神态严酷,声调悲凉地下达命令:
“龙海同志,听从我的命令,立刻开枪,打死这匹战马!”
龙海惊得张着大嘴,就像傻了似的,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猝然间,他发疯地跑到战马的身旁,伸展开双臂,护住马腹,做好了决斗的架势,大声怒吼着:
“不准打死它!不准打死它!!谁敢对它开枪我就和他拼了!”
累得倒在草地上的同志们,迅然爬起,踉踉跄跄地赶到战马的身旁,和龙海一起组成了一道人墙,护卫着无言的战友,七嘴八舌地说:“不准打死它!不准打死它!”
彤儿快步跑到张华男的面前,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哭诉着战马的功劳,哀求一定要把它留下来。
张华男望着这护卫战马的人墙,听着彤儿哭着求情的话语,再看看高高昂着头的战马,向他亲昵地点着头,心中真像是乱箭齐穿!他悲痛地低下了头,长时间地低吟着。蓦地,他又把头昂起,面颊上已经挂满了泪花。他沉痛地告诉大家,为了胜利地走出草地,毛主席、彭德怀等首长都杀了自己的坐骑。接着,他又近似哭泣地说:
“同志们!这匹战马跟了我整整两年了,我就这样狠心吗?难道我就不难过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有粮食让大家填饱肚子,我就留下这匹战功赫赫的马!”
大家谁也没有说话,护卫战马的手臂相继垂了下来,草地上的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样令人窒息。突然,龙海大步走到张华男的面前,行了一个军礼,火气十足地问:
“首长!有的人身上有粮食,我们可以共他的产吗?”
“可以!”张华男异常严肃地说,“现在,我下一道死命令:谁窝藏粮食自己用,就立刻枪毙!”
“你的话算不算数?”龙海问。
“军中从无戏言!”张华男斩钉截铁地说。
龙海说了一句“好!”行过军礼,拔出腰中的手枪大步走去了。姚秀芝急忙赶过来,抓住龙海的衣襟,哀求他千万不要随意开枪。龙海说:“交出粮食没事。不交粮食就枪毙!”遂大步踉跄地走去了。
张华男问清了事情的原委,自然地又想起了老马这些年的表现,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旋即又怅然地叹了口气。他接过苦妹子留下的干粮袋,无比悲痛地合上了眼睛,那泪水又从紧紧闭合的眼角中淌了出来。他低沉地指示霍大姐:苦妹子剩下的粮食吃掉,绣有苦妹子名字的干粮袋保存。
同志们用烈士的口粮做了一锅稀稀的粥,可是谁也不来盛粥喝。无论是霍大姐和姚秀芝的好言相劝,还是张华男一而再地下命令,谁也不肯起身,继续地低着头。忽然,彤儿大声地喊了起来:
“哎!快看啊,老马叔叔回来了,我们大家又有粥喝了!”
张华男第一个循着彤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龙海木然的脸上淌着泪水,双手抱住老马,失魂落魄地走来。张华男一见愕然,一种不祥的预感向他扑来,吼了一声“老马——!”飞也似的跑了过去。他望着龙海抱着的死去的老马,发疯似的大声问:
“是你开枪把他打死的吗?!”
龙海突然放声大哭了,而且哭得是那样的伤心,他轻轻地把老马的遗体放在地上,接着又跪在了他的头前,哽咽着说:
“他……是饿死的!”
张华男惊得“啊”了一声,呆滞片刻,又匆忙俯身摘下了挎在老马身上的干粮袋,迅速地解开捆扎着的布袋口,伸进右手去掏,抓出来的竟然是一把变了色、发了霉的干草。他的手哆嗦了,张开了,这一把变了色、发了霉的干草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周围的同志,望着这纷纷扬扬的干草,一起放出了悲声。姚秀芝双手接过亲手缝的干粮袋,看着用红线绣的“老马”两个字,悲从心起,痛不欲生;彤儿扑在老马的遗体上,叫一声“老马叔叔!”又号啕着哭上一声,她明白了老马叔叔是怎样给她变来的粮食,她懂得了老马叔叔是拿自己的生命救活了她。
“啪!啪!”
身后突然响起了枪声,放声痛哭的人们,惊得一起转过身来,只见那匹战马抖瑟着身子,淌着惜别的泪水,慢慢地倒了下去。张华男扔掉了手枪,摘下了军帽,慢慢地跪在了草地上……
夜,既漫长,又寒冷。草地上生起了一堆堆篝火,红得看不见尽头。它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火焰,下连着大地,上接着星星。虽说天地还是那样的黑暗,但生活在天地间的无产者,已经感到了草地上的篝火的温暖,看见了希望和光明。
同志们的哭声渐渐地消失了,姚秀芝站在一堆篝火的旁边,无比悲愤地拉响了提琴。在这琴声的诱发下,坐在草地上的人们渐渐地唱起了歌子。开始,只有几个人,感情低沉,声小嘤嘤;后来,唱歌的人逐渐加多了,歌唱者的情感由低沉转为悲壮,在草地的上空绕旋、回响;待到这悲壮的歌声漫延开来,整个草地都齐声放歌的时候,似乎天地间都飞响着:“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姚秀芝尽情地拉着小提琴,全身心地演奏着无产者的最强音。突然,她想到了李奇伟,禁不住地自问:
“他能听见我拉琴吗?他会随着我的琴声,放歌‘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