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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芝,你说说看,这山雨为什么会突然变小了呢?”
姚秀芝沉默不语。霍大姐举起马灯,照了照姚秀芝那忧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大声问:
“喂!你又在想什么啦?”
“我,我……”姚秀芝从沉思中醒来,一时无言以对,为了掩饰内心的痛苦,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要见笑,我突然想起了两句古诗。”
“哈哈……”霍大姐果然大声笑了,“你可真有意思,快告诉我,是哪两句古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霍大姐虽然出生在江西大山之中,可自幼随父亲熟读诗词歌赋,读中学的时候,又是班上有名的“文豪”,因此,她听姚秀芝说过“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后,立即想起了《郑风》中的《风雨》篇。自然,她也想起了《诗序》中所说的这段注释:“《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恩君子不改其度焉。”她想起姚秀芝那非凡的经历,特殊的爱情,以及那不幸的处境,感慨地说:
“你呀,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还净想这些没有用的事!”
姚秀芝被说得有些难为情了。她忙有意转开话题问:
“霍大姐!这风雨为什么变小了?”
“哈哈,我正想问你呢!”
“我说啊,不是山雨变小了,而是我们爬高了。”
“对!对……”
霍大姐打开了话匣子,为了证实这一说法是正确的,她指着山下稀疏的灯光,说明后续部队仍然在风雨中爬山;她指着头顶上狂舞的火龙,说明山上已经雨过天晴,甚至压根儿就没有下雨。接着,她又兴致勃勃地向姚秀芝述说,她家乡的山里经常出现这种情景。尤其她讲到自己站在山顶上,望着脚下飘舞的浓云密雾,像真的变成仙女的时候,她那种自豪的语气,天真的样儿,似乎又回到了那纯洁的姑娘时代。她有些怅然地说:
“可惜啊,世上没有拴住美好时光的绳子,要是有啊,我真想永远和蓝天、白云为伴。”
姚秀芝第一次发现霍大姐还有如此纤细、富有诗意的感情。然而,姚秀芝的经历实在是太坎坷了,青春时代的美好憧憬,早已被打得破碎不堪,因而她听了霍大姐的话语,自然产生了如下的念头:“世上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绳子,我们只有不懈地去追求!”
山风小了,**雨收了,蛇形的山路越来越窄,越爬越险,有的地方陡峭如削,犹如上天梯一样。前边传来点燃火把的命令,不时,一条缠绕大山的火龙又复活了,眺望夜空,“之”字形的火龙绵绵蠕动,连接着星光。可能是为了减少翻越险山的紧张情绪吧,爬山的队伍中,传来了“加油啊!不要掉队。”“再发起一个冲锋,我们就上天了!”的吆喝声和阵阵欢快的笑声。
此时,姚秀芝真想倒在地上喘口气——哪怕面前是一洼水地。可是当她想到伤员同志的痛苦,老马身上的重荷,便立即举着一支火把,快步追上了步履艰难的老马,苦苦哀求说:
“老马同志!还是让我们抬着伤员爬山吧。”
老马背着伤员,像是一个严重驼背的罗锅,鼻子尖快要触到山路上了。他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争吵,他只想减轻伤员的痛苦,早一点翻过这座大山。他闻声侧过头来,紧促地喘着粗气,当他认出是姚秀芝的时候,便生气地说:“算啦!我还没有累到昏过去的地步。”说完,他转过身,赌气似的一步一步向上爬去。
姚秀芝满腔热忱的心,像是浇了一盆凉水,真是寒透了。但是,她能够责备老马对自己的无情吗?不能!因为她明白这些同志的爱憎朴素得很,丝毫没有一点掩饰。当然她还清楚地知道,假如这种朴素的爱憎,是他们亲身体验来的,比如对土豪的憎恨,对红军的真诚爱戴,那无疑是正确的;但假如这种爱憎,是受命于上级,那真是无可奈何了。姚秀芝的情波渐渐地平静下来,为了不使负重爬山的老马摔跤,她擎着火把,照亮了坎坷难行的山路。
突然,前边的队伍停了下来,说是前边的山路太陡,驮着辎重的战马爬不上去,要大家原地宿营,天亮以后再继续爬山。天哪,这不足二尺来宽的山路怎么睡觉呢?万一睡梦中滚下了山怎么办?可是同志们实在太疲乏了,睡眠,此时变成了人生的第一需要。接到命令以后,每人都打开毯子,紧紧地裹在身上,有的顺着山坡躺下,有的背靠着树木坐下,把眼一闭,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姚秀芝和霍大姐安排好伤病员,像往常宿营那样,她们坐在山道上,背对着背休息。她们虽然也疲惫不堪,可谁也没有睡意,合着双眼,各自想着心事。突然一阵山风袭来,冷得她俩同时打了一个寒噤。霍大姐转过头来,凑近姚秀芝的耳边说:
“同志们的衣服都湿了,山风又透心的凉,就这么入睡准会得病的。”
“是啊!可……同志们太累了。”姚秀芝为难地说。
“那也比病倒了好啊!”霍大姐说。
姚秀芝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红军自长征以来,不到一个月就减员一半,号称十万人马的中央红军,已经不足五万了。另外,一个红军战士负伤,需要两个以上的红军战士看护,如果一夜之间,数以千计的战士病倒了,谁来照管这众多的病号和伤员?又拿什么药来医治他们?因此,她打心里赞成霍大姐的意见。然而她用心一想,谁能给夜宿山路的战士带来温暖呢?她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忽然,一束强烈的火光向她射来,她定睛一看,老马趴在山坡上,正在点燃一堆干柴。她激动地捶了霍大姐一拳:
“你快看啊!篝火,篝火……”
霍大姐看见红红的火苗,真是兴奋极了!她蓦地从石级上站起,大声呼叫着沉入梦乡的红军战士,让大家向老马学习,捡拾干柴,点燃篝火,烘烤湿透的衣服。不时,夜幕笼罩的苍山,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堆。
篝火熊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烤得战士的身上暖烘烘的,一缕缕热气,散发出一种雨汗相间的气味,熏得人们有些醉了。向后一倒,便以天地为衾枕,昏然入睡。还有少数同志,忘记了在烘烤潮湿的衣服,困得把手一松,军衣掉进了篝火之中,还有个别战士,干脆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依偎在篝火旁边,饱享着火光带来的温暖。突然啪的一声,燃烧的枯枝弹到了他们的脸上,烫得惊叫不已。霍大姐担心出事,一时又想不出既能驱寒、又能解乏的办法。无意之中,她看见了姚秀芝双手抱着的小提琴,她大声问:
“同志们!大家想不想听音乐啊?”
“想听!”
“好!欢迎原红军剧团的姚团长给大家拉一段要不要?”
“要!”
围在篝火四周的战士们、伤员们都不约而同地鼓掌欢迎。
姚秀芝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掌声了,她的心里**漾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情感波涛。她作为一名艺术家,从这热烈的掌声中感到了快慰,也知道了红军战士何等地需要精神食粮。另外,她作为一名长征中的囚徒,能够拿起艺术的武器,鼓舞红军战士排除万难前进,也感到由衷的激动。她把提琴盒子放在双腿上,细心地解着包琴盒的油布。但她万万不曾料到,欢迎的掌声一落,老马倏地站起身来,坚决地反对说:
“霍大姐!我不同意红军战士听她拉小提琴。”
“为什么?”霍大姐惊讶地问。
“她是一个没有定性的托派!”老马固执地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