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章 有不少人来野鸭滩了(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一章 有不少人来野鸭滩了

“今天是六月五号了。”马白说,说着就站起身来将墙上的日历撕下了一张。

“日子过得很快嘛。”马白的丈夫秀钟回应道。

这对夫妻六十开外了,他们属于洞庭湖区围湖造田的一代。他们有一儿一女,早就去大城市参加工作了。马白和秀钟都舍不得离开湖区。虽然湖区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但这个地方耗费了他们的全部生命。相形之下,那第一故乡在他们脑海的深处反而只留下了稀薄的影子——那是个中等城市,有着灰色的平顶楼房。

“我们明天吃点什么呢?”马白问丈夫。

“白莲藕炖排骨吧。我找常永三去买白莲藕。”秀钟说。

“常永三?你不是同他有仇吗?”马白心里不悦。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种事。前天我在路上遇见他,打了个招呼。我早就想同他来往了,他种莲藕的技术比我好多了。”

“就为这同他来往?”

“也不完全是吧。我们湖区越来越寂寞了,昨天又有一家搬走了。老婆,你怎么看我同常永三这事?”

“你想同他来往就来往吧。为什么不来往?这附近只有他家,要是不同他家来往,差不多就没人来往了,是吧?”

马白边说边走到窗前去,朝前方仔细看。她的视野里是模模糊糊的一栋棚屋的黑影,棚屋里没点灯。“怎么灯都不点?节约到了这个程度?”她唠叨说。

秀钟听了就哈哈地笑,说并不是节约,是为了生活简单。

“你想想看,那边屋里就两个人,没什么东西要用眼睛看,点灯干什么呢?”

“我明白了,老公。你真是心如明镜啊。”

其实那棚屋离他们家有两三里路,可在湖区这种平坦地方,看起来就像在家门口似的。他们俩站在窗前看了又看,生出许许多多感慨来。

突然,好像是回应他们似的,棚屋的窗口亮起了一盏煤油灯。马白听见湖水在远处拍击着堤坝,大概起风了。“奇迹啊。”秀钟轻声地说。

离得那么远,居然可以看见有人在堤坝上走,手电光一晃一晃的,说话声还被顺风送过来了,只是听不清而已。马白心里想,这漆黑的夜里其实并不平静。

“你觉得,如果是从他家朝我们家看过来的话,会看见一些什么?”秀钟问马白。

“那应该也是同样的景象吧。不过我们总是点了灯的。不点灯,说明他们是真正的心静啊。从前我家老爷爷也像他们一样,到了夜里,如果要走动,就在黑暗中摸来摸去的。”

站在窗前的两个人都沉默了,各想各的心事。然而堤坝上的那两个人越走越近了,说话声也越来越响,其中一个粗嗓子吼道:

“让他提头来见我!这种天……”

那人的话屋里这边的两个人都听清了。他们还想听下去,可堤坝上的两个人已经下去了,消失了。这附近没有人家,他们是到哪里去?难道是调查什么案子?看那情景他们并不像在闲逛的人啊!他们也不是到常永三家去,他们走的是同他家相反的方向。

马白和秀钟的心绪伸展到很远,在湖水的拍击声中,两人都感到今夜有点异样。

后来马白去了厨房煮茶。马白端了茶走进房里时看见丈夫正勾着腰在墙角倾听。这是秀钟的老习惯了,他总在屋里的角角落落里听。据他说,因为这地方空旷,方圆二三十里之内发生点什么事,在屋里就可以听到。

“你听出点什么动静了吗?”马白大声问道。

“那两个人没有走,潜伏在我们野鸭滩了。”秀钟回答说,“莫非要杀人?要是先前还有可能,现在这地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轻轻地笑起来。

“我们野鸭滩人烟稀少。”马白附和道,也笑起来。

煤油灯欢快地闪动着,两人心情都开朗了。他们开始喝茶。他们谈起又要去镇上买米了,这事有点麻烦。每次都是秀钟踩三轮车去买东西,他蹬车的技术不高,马白老担心他。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前他们家有三亩水稻田,自从“退耕还湖”之后,他们就没有田了,只能到镇上买米吃。不过家里养了猪和鸡鸭,有时还放网捞些鱼,生活还是比从前好多了。

“我们那些稻田啊!”马白伤感地说。

她想起了她家的三亩稻田被湖水淹没的那一天的情景。

“虽然被淹了,可是对洞庭湖有好处啊。它不是仍在湖水下面吗?”

当秀钟这样安慰马白时,马白神情恍惚地说:

“要是哪一天能见到它就好了。原先我最喜欢起早去干活,站在绿茵茵的稻田里,身体里什么病痛全消失了。现在我都快忘记打赤脚下田的感觉了……那是什么感觉?你还记得吗?你说得出来吗?”

“我也说不出。”秀钟迟疑地回了一句。

茶水渐渐凉了。秀钟说他要到他家周边去察看一下。马白就嘱咐他走夜路要小心。

秀钟穿上风衣,拿了手电出门了。他想到大堤下面去看看,夜里来的那两个人引起了他的警惕。虽然他知道这个荒凉地带没什么东西可偷,但这种事毕竟太古怪了。莫非是逃犯?秀钟并不是很有胆量的人,他只是为好奇心所驱使想弄清一下。

夜里的确在刮风,但风不很大。他还没走到大堤那里就看见那两个人了,因为他们烧了一堆篝火,正坐在火边吃东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