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秀钟的女儿秀原归来(第1页)
第八章 秀钟的女儿秀原归来
秀原十四岁那年就被父母送到城里舅舅家去生活了。用秀钟当年的话来说,叫作“寻一条活路”。乡下实在太苦了,而舅舅家开茶馆,饭总是有的吃。在这之前,秀钟和马白的儿子也被他俩送到城里去当学徒了——学习做皮鞋。
如今秀原已经四十岁,她的儿子十八岁,已经参加工作一年了。秀原离婚两年了,一个人住在舅舅家隔壁的阁楼上。她年轻时读了大学,所以在政府部门上班。秀原的儿子参加工作以后,秀原忽然萌生了回到乡下老家去居住的愿望。那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她终于开始策划这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秀原去菜市场买菜,在那里遇见了儿时的玩伴,比她大几岁的二梅。二梅最近成了菜贩,干着一份十分辛苦的工作。她告诉秀原说,她在城里租了房子,把家里人都接到皇城来住了。她还说城里虽辛苦,比起野鸭滩来到底还是更容易生活。野鸭滩那种地方,只有一些特殊的人可以待下去,她自己是不行的。二梅说到这里,忽然记起秀原家里的父母正好待在家乡,于是猛地一怔,满脸通红,赶紧掉过头同买菜的顾客说话去了,将秀原晾在一旁,并且好像决心不再理她了。秀原站了一会儿,感到没趣,就径自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秀原一直在想,对二梅来说,她的父母有些什么特殊之处?小的时候,秀原同爹爹很亲近,同妈妈有点疏远。她的确认为母亲有一点特殊,但她又说不出母亲特殊在什么地方。至于爹爹,她一点都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二梅对人的分类实在奇怪。再说她在城里过得这么苦,而且很难有改善的可能,可她反而说乡下苦,活不下去,这是怎么回事?秀原知道父母现在的生活很放松、很安逸,这也是她自己想回老家的原因之一。现在经二梅这一说,她决定先做点调查。
老家村里有个名叫虾的小伙子在街上开豆腐店,秀原决定去找他聊一聊。
秀原来到豆腐店时,虾正在卖豆腐。店里生意不错,一会儿豆腐就卖完了。
虾从里屋拖出两把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虾将纸烟递给秀原,秀原谢绝了。
“老邻居,今日登门有什么喜事?”他笑眯眯地问。
“城里真好,有活干,有钱赚,对吧?”秀原说。
“嗯,城里是好,可乡下也不错。要看对什么人来说。你是不是想念你的父母了?”
“是啊。我放心不下。你觉得两位六十五岁的老人在乡下度晚年合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虾一拍大腿,“他俩住在野鸭滩再合适不过了。你想想吧,那里的天那么高、湖水那么深,只适合他们这样的老人居住!”
秀原听了他的话就笑起来,笑完了问他:
“那你自己呢?不适合?”
“我算个什么?同他们这样的老人比起来,我不过是只猴子罢了。”
“你真谦虚。我感到你的能耐很大。”秀原认真地说。
“嘿嘿,不能同你的爹爹妈妈比。他们身上藏有真能耐。野鸭滩的掌门人。”
“虾,我想回老家,你看我合适不合适?”
“当然合适。秀钟叔的女儿,怎么会不合适?实话告诉你吧,有好长时间了,我一直在想,你怎么还不回去呢?城里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啊。”
“谢谢你同我谈话,虾,太感谢了。我要走了。”
从虾的店里出来,秀原感到就像云开雾散一样,一条路出现在眼前了。她一贯认为虾是很有眼光、深谋远虑的那种人。这样一位精明的生意人,居然称她的父母为“野鸭滩的掌门人”!看来是时候了,她要解开她的父母之谜,她的后半生要去做这件事。
秀原过了几天就从政府部门辞职了,得了一笔钱。她已经通知父母,说她打算去乡下盖房。替她传话的那人说,她父母听了挺高兴的,都在盼望她回去呢。
忙乱了一些日子,买了些蔬菜种子,还有些治头痛的西药、一些粗布衣服。秀原终于坐在轮船上了。看着茫茫无边的黄绿色的湖水,听着机器的轰鸣,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了,心也静下来了。她记起多少年里头,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心静过。“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对自己说。
“我看着您很眼熟,您是‘湖的女儿’吗?”坐在她旁边的老头问她。
“您说什么,老大爷?”秀原怀疑自己听错了。
“近来城里有关于‘湖的女儿’的传说。说的是一个女孩在城里生活了好些年,她的父母不是一般人,是精通洞庭湖事务的某个家族的核心人物。”老头说。
“这传说很好。我倒希望我是那个女儿,可惜不是。我父母都是湖区的老农民。”
“也不见得一定就不是吧,我看您很像嘛。生在湖区的人,如果又属于古老家族,样子总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谢谢您,老大爷,您这样说,我感到太荣幸了。可是我父母是从外地迁到湖区的。”秀原有点慌乱了。
老头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她。秀原扭过头去看湖水。
她想起了儿时的一些场景。天黑下来之后,如果爹爹有闲空,他就会带她去堤上散步。那是夏天,湖风吹在身上,很惬意。爹爹走一走,就蹲下来倾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湖水发出轻轻的拍击声,似乎令人放心。秀原想,那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呢?她觉得不可能,但显然爹爹同她的想法不一样。爹爹向前走时牵着她的手,抓得很紧,似乎害怕出现什么意外。有一夜,爹爹在堤上对她说:“这种大湖啊,里面的东西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原儿不用弄清这些事了,我打算让你去城里。”她听了爹爹的话隐隐地有点激动,拿不准应该高兴还是悲伤。现在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堤上父女一道经历的那种氛围仍然像电影镜头一样逼近她。
坐在前排的人**起来,说话声嗡嗡嗡、嗡嗡嗡地响,一波又一波。秀原旁边的老头起身到前面去打探了。秀原坐着没动,闭上了眼。她还沉浸在回忆中。她感到自己此刻应该是在湖的中心了。湖心水下的场景是什么样的?那不就是爹爹一直揣测的事吗?爹爹虽不是渔民,也不太会驾船,但在虾这类聪明人的眼里,他是最懂洞庭湖的。秀原想到这里眼里就有了泪,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是为爹爹对她的爱,还是为自己枉度的青春。
“那姑娘如愿以偿了。她从那里跳下去,行李也不要了。”老头一边坐下一边说。
“跳进湖里?自杀了?”秀原吃惊地问道。
“不一定吧。如今这些年轻人什么想法没有,说不定是潜水的高手呢。”
这个意外的插曲使得秀原心跳了一阵。平静下来之后,一种深深的懊悔便咬啮着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四十岁回乡,算不算如愿以偿?”
“那个姑娘是城里人,竟然有这种勇气,我看她有点像您。”老头还在说刚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