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我们怎样化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选举X女士作我们的代表(第2页)
“已经迟了,亲爱的姐姐,现在她终日蹲在桌子底下,因为有人在屋顶捣乱。我想请个好医生,可惜没人愿意从软梯爬上去,一说起打通楼道的事她就要从窗口跳下去。”
X女士当选代表的事并未就此不了了之,谁都明白这件事不是一两个回合就能有眉目的,这只要稍微回想一下从前一系列的事就明白了。既然无法沟通,那就只有在该女士缺席的情况之下进行选举了。因为不死心,忠心于她的煤厂小伙等人又去邀请了她几次,他们看见她高高地坐在窗台上,真的又聋又瞎了,他们只好失望而归。后来选举就在黑屋中进行了,果然不出意料,X女士大获全胜,几乎得了全票,她成了名副其实的代表了。只有极个别有野心的家伙,不自量力地想当代表,才投了反对票,他们的希望破灭之后就纠集在一块,策划一个阴谋,后又被X女士丈夫好友一声大喝吓得四处逃散,那中间就有X女士的同行女友和B女士等人,众人这才醒悟过来:B女士根本不期望X女士当代表,她去炒房那一次,其目的就是为了搞破坏!X女士之所以坚持不出席选举,责任全在于她!X女士丈夫好友在气愤已极的情况之下当即抄起一把铁铲,想叫B女士的脑瓜“一分为二”。
“这么多的人,”他气哼哼地说,“这么多的人都聚在此地要一睹X女士的风采,现在连个影子也没见着。我这么些年的努力,我的全部希望,不就在今天吗?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就心痛欲裂,我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的,谁知又钻出这么一个!我正告你,你这种人根本没理由活下去,你不但打击了我,还粉碎了我的朋友煤厂小伙的理想,看看他那副样子吧(他正在哭丧着脸挖鼻孔),从他成为我的邻居以来我们共同经历了多少患难!你这只秃尾巴的乌鸦,去死吧,去死吧!”
他高悬铁铲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但却是朝着自己的脚背砸去,砸得自己龇牙咧嘴地在屋里跳了五圈。后来他忽又高兴起来,搂着煤厂小伙的肩头说:
“这是最后一次验证了,我脚背的裂口露出骨头了,在可敬的女士出头的今天,我的光荣的日子也快来到了。我从来就坚信她是代表我们的未来的,这信念一刻也没动摇过,我想这一定是潜意识在起作用,我有天才,这还不清楚吗?我的朋友!我们俩都有天才。在不为人所理解,孤军作战的情况之下,我们坚持到了今天,请看我后脑勺上的这个大疱,这就是长期睡石板磨出来的。X女士是谁?她就是我塑造出来的样板人物,名声显赫的未来派呀!只是由于我鲜为人知的努力,同志们才能在此处进行隆重的选举仪式。朋友,今天夜里我俩要开个晚工,订出一套新的方案,你有一种紧迫感没有?”
煤厂小伙肯定说,他“每根肠子都有一种紧迫感”,连气都出不来了。最主要的是,X女士无故缺席这一事件隐伏着无数的危险兆头,不,他一点也不为今天的选举陶醉,他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陶醉的。他早就多次领教过X的高招了,时常,当大家以她为中心而忙碌,而陶醉的时候,她压根儿就没在意。当初为着吸引她的注意力,他用过多少手段呀,可全都没起到应有的作用。有一天他在街上遇见她,和她打招呼,她就称他为“新来的”。当然不陶醉不等于就是要放弃努力,进行了选举,这就是说要做的事做了一半了,而X女士未曾出席,就是说另一半还未进行,要是不能让X女士出席会议,那就是半途而废,虎头蛇尾。
邀请X女士的重任落在了笔者的肩上。“因为你是一个速记员,这种事正好适合于一个速记员去干。”大家严肃地对我说。于是笔者在炒房从早磨到晚,向X女士力陈当代表的重要性,并设置障碍,弄得她不能专心干活,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最后女士妥协了,同意跟笔者去会场,但她有一个要求,即她去了之后只在台上翻两个筋斗就回来,她“决不为这狗屁事浪费时间”。她去了,全体起立,肃然起敬,她一个箭步冲上台,“嘣隆嘣隆”翻了两个筋斗就夺门而出,不见踪影了。众人如从梦中苏醒,感慨万分,纷纷说道:“真精彩,不同凡响。看那功夫,那架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呀。”
笔者的历史使命完成了,这一下,就是X丈夫好友和煤厂小伙也没说的了。虽则没有演说,效果可比演说还好十倍!要知道X女士现在是名人了,名人的举动当然是与众不同的,翻筋斗一事正是她独特的风格之体现,“未来派”正应该这样行事,不然还叫什么未来派呀?当然在目前,除了笔者这类高级知识分子,其他人还很难理解X女士翻筋斗的真实含义。有的人的表演,是给几十、几百年以后的观众欣赏的,这种表演我们照样鼓励,欢迎,只要筋斗翻得好,翻得自如,我们就把这看作高尚的艺术。在我们五香街这个文化舞台上,如今可真是称得上百花盛开了!
X女士走了之后,大家就开始载歌载舞,城里的摄影师也来了一大帮,拍下了好多阳刚之类的照片,有个人的也有集体的,妇女们则成了这类美照的陪衬。在热烈的气氛中大家又选举“雄狮”(即男子汉的首领),这一次大家几乎是众口一致地推出了A博士。通过时间的检验,大家已经看清了这是一位真正的硬汉,并且刚中有柔,对待妇女们永远是那么彬彬有礼,从来也不耍态度,摆架子,至于学问更没说的了,何等的谦虚!何等的有远见!好,A博士就成了雄狮了,摄影师叫他把头发搞得乱蓬蓬的,“眼里射出勇敢无畏的光芒”,照了好几张,又叫他将头发梳理整齐,双手托住下颌,“目光阴沉”,照了好几张。最后摄影师叫他照个翻筋斗的相,却被他严词拒绝了。
他振振有词地告诉大家,翻筋斗是艺术家和未来派的玩意儿,像他这种严谨的哲人怎么能来这一套?那可是有损形象的事,并非他翻不了,他可以比X女士翻得漂亮几倍,但这是他早年的爱好,过去了的事,他可不想在这个年纪了还来冒充青年,他现在留长发,就是为了在不久之后上山巅,他马上就要与亲爱的众人分别了。他到了那个世界以后,不会忘记大家的殷切期望,他会惦记着大家的苦难的,而且他还要频繁地下山来联系群众,为民排忧解难。这些照片,请大家保留好,看见照片就等于看见他本人,这样,他就永远生活在群众之中了。
摄影师的到来改变了会议的程序,大家死命往前挤,想拍下永久的纪念,好挂在屋当中,而对这次开会的宗旨,他们可是一点也不在乎了。他们来开会,就是为了拍照,为了体现自身的阳刚之美!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笔者亲眼看见这争名逐利的场面,心里真是气坏了。A博士也气喘吁吁地挤过来,对笔者发出由衷的叹息:艺术的普及,谈何容易!他打算专门写一本书,对X女士所翻的那两个奇妙的筋斗作详细的诠释,他断言这本书将是空前绝后的,当然,这书不是为今天的读者写的,它是写给几百年以后的人们看的。
“我们不能抛弃X女士,”A博士说,“凡是目前不能理解的东西我们都不能抛弃,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往往是最高级的东西。这一点我有先知先觉,绝不会弄错的。比如方才那两个筋斗,我就将其录了音,我从来考虑周全。从明天起,我将这录音每天放它几十遍,形成一种条件反射,然后完成从感性到理性的飞跃。我们过去所犯的错误太多了,要是大家都像我这样对未来派持审慎的态度,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庸俗的场面。”
他反复说了几句“庸俗”就回家搞诠释工作去了。屋子里还在闹哄哄的,摄影师的半边脸被拥挤的人们撞得青肿,笔者看不下去,也大声说了一句“庸俗”,就回家了。
X女士翻完筋斗就回到了炒房,她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引起的**,她正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孤单的小船”的曲子,就在她将一筐花生倒进木盆的时候,忽然眼前“咔嚓咔嚓”掠过两道闪电,这真把她吓了一跳,她放下筐子,往后一跳,恶狠狠地问道:“什么人?”门外躲着两个机灵的摄影师,他们一声不响,满脸全是冒险家的喜悦,他们打算等X女士脾气发作,跳将出来时,再来它两张正面照。可X女士问了那一句之后,一点也没有要跳将出来的意思,他们一直又等了好几个钟点也没有跳将出来,所以那戏剧性的场面也就没有拍到。就在他们站得腿子发麻的时候,里面的人发话了:“现在我的活儿完了,我可以给你们摆几个姿势,不过你们要付我钱。”
摄影师诚惶诚恐,点头如鸡啄米,连忙将照相机对准了她。原来X女士已换了装:她腰间扎一根打带,手执一把剑站在那里,完全可以称得上“飒爽英姿”。她谦虚地说:“可惜我并不会玩这剑,就坐在这剑上照一张吧!”
摄影师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一致赞同,于是她将剑垫在屁股下面,不是照了一张,而是照了十张!那十张照片各具特色,虽则表情一致,但由于摄影师们高超的技艺,真是越看越有层次,越不凡。过了几天,X女士就写信给摄影师去索钱。这一举动又惊动了照相馆: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人,人家替她出了名,倒好像别人欠了她的账。而且口气强硬,说到自己目前经济困难,列举为照相耽误的活计。
大小摄影师们先是鼓眼,后来忽然欢呼起来。因为他们都联想到了A博士发表在报纸上的那篇妙文的提纲,一对照那提纲,所有的疑问全都释然了。一个未来派,有这种古怪的举动正好在情理之中,要是她行为平庸的话,就根本不值得他们为她花这么多心血来照相,现在她这种与众不同的举动,说明他们为她花的心血是完全值得的,他们不曾看错人,他们希望她的举动越古怪越好,这直接影响到照相馆的声誉,他们还将与速记员联系,专门撰文来描绘她同本照相馆的这种古怪关系。至于钱,他们虽不能完全满足她的要求(这与财经制度相悖),但他们决定募捐,由他们私人掏腰包聊表心意。他们这腰包掏得情愿,这一掏,大家都感到自己成了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了。
选举了X女士为代表之后,人心非常的激动,现在人们动不动就爱集会,议论这件事。“我们五香街,真是人才济济啊。”终于由这件事的引发,在五香街掀起了一个“创新运动”。这个运动在开始是自发的。
一天早上,几个小伙子不约而同地将毛衣扎在头顶上街了。那扎的方法极为新颖,远远望去,就仿佛头顶长了一个大包,又有人说是“仿佛被沉重的思想压弯了脖子”。那几个人在街上来回走了好几趟。
第二天,五香街有一半以上的人将毛衣扎在头顶了,主要都是青年,他们是创新运动的中坚,当然也有A博士这样的老哲人在领导着运动。A博士在引导运动向前发展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致命的弱点,这个弱点正使得某些人从群众中游离出去,他们单纯地追求古怪、轻浮的风格,而且三五成团,“似有谋反心理”。这个别的人已抛弃了在头顶扎毛衣的形式,开始没日没夜地高谈阔论,谈到激动之处,还有人跳上窗口,“大呼小叫”,扰得全街人神经紧张。
A博士全神贯注地对这伙人观察了好久,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这种现象的出现表明运动在一开始就有纲领上的模糊性。我们在选举X女士为代表时,一味地为某种情绪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这位女士在目前还并不是与我们目标一致的,她只是一种象征,一线未来的曙光,我们之所以要推崇她,根本不是为今天服务,而是为几百年后的子孙服务的,所以某个别人的盲目模仿是一点也要不得的。若将她那一套搬到现实生活里去,真是非驴非马,可笑已极。
A博士建议再召开几次讨论会,明确地告诉大家:X女士今天的所作所为,与现实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是一种模拟表演,要是我们错误地理解了这一切,那对她的推崇还有什么积极意义呢?A博士又说,这样的运动,只能在他的引导下进行,这是需要好大的冒险精神的,搞不好就会变成“谋反”,要掉脑瓜的,如果他不每时每刻严密注视、及时站出来“纠偏”,什么局面都可能出现。他是一个久经沙场、有丰富经验的过来人,十几年前,就经历了一场类似的运动,那场运动因为没有他这样的领导人,始终未能向前发展,到后来变成了小孩捉迷藏的游戏,现在一想起就觉得痛心,因为那是人类智力的退化。A博士说到这里,记起了上次在谁先发起攻势讨论会上他舌战群儒的事,他提请大家注意“象征”这个词儿的含义,“那只是一种形式,一个模型,一个不确定的模型,我们选举一个女人来代表这种东西,再合适也没有了,这里面有很多值得动脑筋的东西”。关于X女士对当选代表无动于衷这件事,A博士的评论是:“她很了解自己的地位。女人,尤其是X女士这样一个受到众人注目的女人,还能怎么样?当代表只不过是形式,是大家慷慨赠送的荣誉,她除了自爱自尊,加倍将筋斗翻得娴熟,在其他方面实在不应有什么变化。要是自以为了不起,从此就不再操练,生疏了自身的技艺,她就会失去这荣誉的,荣誉可不是吃不完的老本,搞不好还会变成包袱呢!”